罗雨坐在椅子上,他本来只是想靠着歇一歇,可身子一沾椅背,七天攒下来的疲惫就像潮水一样漫了上来,眼皮越来越重,最后不受控制的合上了。
其实他并没睡着,他还能感觉到贾月华在给他擦头发,能听见张馨瑶压对小翠说的“轻一些”,还能闻到烤羊排的焦香……
要是这种安稳的气息一直持续,罗雨说不定真就睡着了,偏偏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七天,罗雨的弦一直紧绷着,脚步声一起,困意就被压下去了,一瞬间罗雨睡意全无,双目圆睁瞪着门口。
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条缝,田力的半个脑袋探了进来。
“什么事?”
田力看出气氛不对,缩了缩脖子,声音也跟着低了几分,“老爷,周师爷来了,说有要紧事求见。”
“让他去偏厅等着。”
田力应了一声,脑袋缩回去,帘子落下,脚步声飞快地远了。
贾月华把干布搭在椅背上,轻声道,“老爷,先吃两口再去吧。”
“不差这一会儿,你们先吃,我去去就回。”
……
偏厅里,周怀正站在窗前。听见脚步声,他立刻转过身来,拱手行礼。
“东家。”
罗雨点点头,在椅子上坐下,示意周怀也坐。
周怀这次倒也利索,没有废话,直接从袖中取出三份礼单,一个锦盒递了过来。
“东家,这是黄夫人让我转交的。”
罗雨一愣,没接,疑惑道,“这是何意啊?”
周怀呵呵一笑,一拍脑袋,“噢,其实东西也不是黄夫人的。
事情是这样的。二十号那天,有南洋来的三艘大商船正停在南门外码头上,还没来得及卸货,海盗就来了。那些船主和随船的水手大多进了城,倒没造成什么伤亡。海盗大概觉得船上的货已经是囊中之物,也没急着抢掠。”
……
罗雨点了点头。这事他知道,战后清点码头,七八艘大小不一的商船,夹在海盗弃下的小船之间,据说上面的货物都还没卸。
如果按这时候的习惯,商船被海盗劫了,东西就算是贼赃了!即使官军第二天就把东西抢回来了,船东最多也就把船要回去,东西就别想了。
但罗雨却觉得,漳浦要搞海贸,口碑还是很重要的,你这次黑吃黑下回人家就不来了……所以罗雨就让马跃和赵鹏查清来源,把船和东西第三天就还给人家了。
……
“那几艘商船被官军扣住之后,就到处求人帮忙,因为听说黄夫人跟老爷走的近,”周怀抬头看了罗雨一眼,见他面无表情,这才继续说道,“他们求到了黄夫人,本来……呵呵,结果第二天,赵主事就找到了他们,船和东西都完璧归赵……这回黄夫人想解释也解释不清了。”
“黄夫人也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巧。”周怀的笑容有些尴尬,“礼她也收了,便只能转送到老爷这儿来。”
周怀说完,忐忑的看着罗雨。
罗雨听完,微微一笑,倒是让黄婉钻了个空子,狐假虎威了一回。本来,蒲寿庚的后人,在南洋还有商路,罗雨还挺重视的。
但一想到自己可能就要离开漳浦了,要是被弄回金陵,又或者去个内陆城市……突然有点意兴阑珊,之前的布局,之前的布局就像自己费劲巴拉考的雅思,不出国,屁用没有了。
……
罗雨低头打开第一份礼单。
龙涎香二两、犀角杯一对、象牙雕件四尊、南洋珍珠一斛。
第二份礼单,沉香木屏风一架、玳瑁梳妆盒一具、琥珀佛珠一串、红珊瑚摆件两座。
这些东西放在后世可能是国宝级文物,但完全没有实用价值啊。
然后罗雨又打开了第三份礼单,毫无意外,还是奢侈品,波斯地毯和金银餐具。
最后打开锦盒,看见里面嵌着红绿宝石的首饰,罗雨总算笑了一下,这个时代应该没有A货,宝石肯定是纯天然的。
罗雨笑笑,“替我谢谢黄夫人。”
周怀这才松了口气,“礼单上的东西,我明天派人送过来,大人休息,小人就不打扰了。”
送走周怀,罗雨拿着那只锦盒回到中堂,贾月华和张馨瑶还坐在桌边等他。
他把锦盒放在桌上,取出那几串手链,分别递过去。
……
看着贾月华和张馨瑶欣喜的摆弄着首饰,罗雨脑子却转到了别处。
这回是海商运气好,自己打赢了还没为难他们。
可下次呢,下下次呢?
后世的海外贸易,有船运保险。商船出海之前,向保险公司缴纳一笔保费,如果船货在航程中遭遇海难、海盗、战争之类的意外,保险公司负责赔偿。这样一来,商人的风险被摊薄了,贸易的规模才能扩大。
大明现在有这个东西吗?
没有。
能不能搞?
能搞!但不是谁都能搞的。
保险公司,说是公司,其实是国家力量的投射。
罗雨靠在椅背上,盯着屋顶的横梁,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由国家出面,设立“海事保险公司”,向海商收取保费,统一承保。保费的盈余,一部分充作海防经费,一部分上缴国库。对朝廷来说,是开源的新税种。对海商来说,是降低了做生意的风险。对沿海卫所来说,剿灭海盗也有了更充足的财力。
至于说赔偿,想想后世的保险公司的盈利状况,就知道这是个好买卖。
只是这件事太大,不是他现在能做的。
但如果这回升了官……
……
翌日,天色依旧阴沉。
十一月末的漳浦,海风裹着湿气从东边吹过来。街面上的石板路湿漉漉的,也不知道是昨夜下了雨,还是单纯的海雾凝结。
一场大战刚过,整座城还没完全醒过来。
到了县衙还没进正堂,罗雨就让田力叫来了赵四,想让他派人去把那对老夫妻找来。
结果赵四急匆匆赶来,听说还是这事就是一愣,“老爷,您还不知道吗?那案子结了啊。”
“结了?”
“嗯,前天一大早马跃就派人去了那村子,结果那大户听说老爷要亲自过问,都没辩白就把鸭子还了,还倒贴了十枚鸡蛋赔礼。”
赵四咧嘴笑道,“老百姓都说您是包公转世,一听说您要亲自过问,欺瞒的心思都不敢起了。”
罗雨愣了下,又忽然笑了笑,写《狄公案》的好处这不就来了,吓唬住了一个想赖鸭子的乡下大户。
不过,也好,鸭子还了就好,用什么方法并不重要。
……
事情了了,罗雨便转身往回走,又正好碰上马跃从签押房出来。
马跃拱手道,“老爷,上面有信了,州府派来堪合功绩的人,明日才到。”
“明日。”罗雨点点头,“噢,那你去忙吧。”
……
忽然间,罗雨发现自己没什么事可做了。漳浦的大事小情都下放到了每个部门,除了审案他必须亲自过问,其他事情他只要督促审核就好。
最近七天,忙得脚不沾地,现在突然空下来,反倒有些不太习惯。他在院子里踱了几步,忽然想起《天龙八部》已经断更了七天。
读者大概等急了。
他没再多想,径直走进了签押房,自己本来是想当文豪的,唉,被官场拖累了呀。
签押房里,窗外那棵老榕树的叶子落了大半,稀稀疏疏的枝条挡不住天光,白亮亮的光从窗棂间透进来,在案上铺成一片。
罗雨在案前坐下,铺开稿纸,磨墨,提笔。
刷刷刷,《胡汉恩仇,须倾英雄泪》
:两人按辔徐行,走向无锡。行出数里,忽见道旁松树上悬着一具尸体,瞧服色是西夏武士。再行出数丈,山坡旁又躺着两具西夏武士的死尸,伤口血渍未干,死去未久。段誉道:“这些西夏人遇上了对头,王姑娘,你想是谁杀的?”王语嫣道:“这人武功极高,举手杀人,不费吹灰之力,真是了不起。咦,那边是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