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陈武和吴水根聊了两句，罗雨便又举步往县衙走去。
酉时已过，天色渐暗，往常这个时候，若是没有紧急公务，衙门里应该没有什么人了。
但今天明显不同，罗雨每走几步就会碰见几个下属，他们都知道罗雨的习惯，倒也不会过来打扰他，只是远远的给他鞠个躬，眼神中满是不舍。
罗雨一一回了礼，脚步却没停。
从此一别或许就是永诀，但他要走了，这是改不了的事。
作为重生者，避免不了的会把身边人当成NPC，但现在罗雨确实有点伤感。
穿过签押房，就到了“漳浦月刊编辑部”，不出意料，里面点起了蜡烛，徒弟们都在。
孙桥、李毅、邓中秋、景波、王飞，赵婉……有人在校稿，有人在看书，但每个人看着都心事重重的。
罗雨撩起门帘，徒弟们就都看见了。
“师父！”众人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
罗雨笑笑，走进屋，拉了把椅子坐下，然后摆摆手，“都坐，都坐，跟你们说几句话。”
众人互相看了看，围着罗雨坐成了一个扇面。
“我过几天就要去金陵面圣，编辑部的事，赵鹏刚刚来找过我，商会想接手，会给你们提供一栋小楼，薪水和笔润也会翻倍……”
孙桥张了张嘴，“师父，我们不是担心薪水……”
“我知道。我知道。”罗雨打断他，“但你们跟我学了两年，我会的已经都交给你们了。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未来如何就要考你们自己了。
不过，说实话，贾氏书坊的贾老板和明月书坊的林老板，都跟我说过，你们的水平早就超过了一般写话本的才人，就是去金陵也能混口饭吃了。”
徒弟们都不说话。
赵婉鼻子一酸，眼泪就下来了。
罗雨笑了一下，“哭什么，我是升官又不是死了，况且我的差遣还在东南，漳州泉州这一带少不得常来常往。日后见面的机会还多，你们谁要是写了垃圾作品，我少不得还要写信骂上几句呢。”
“你就是在这也没骂过我们。”赵婉破涕为笑。
罗雨，“那是因为觉得可以慢慢来，才跟你们好声好气的说话，以后每一次交流都很难得了，可不就得一次把话说透。”
罗雨简单说了几句，便站起来，“行了，接着忙吧。”
众人知道罗雨还有很多事，不敢挽留，齐齐找起来要送，罗雨却只摆了摆手，推门出去了。
几句话的功夫，天已经擦黑了。
暮色从墙头漫下来，把青石板染成深灰色。
他刚走了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罗大人！”
罗雨一扭头，赛华佗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大人，你可把我坑苦了！”
……
赛华佗、周逢春、贾政、黄婉，几个人或者来堵门，或者来邀约，但跟罗雨见面的内容却都大致相同。
无论说什么做什么，表达的都是：遗憾、可惜、不舍。
其实罗雨也挺不好意思的，按说县令是三年一考，六年才能升迁。
所以他才会把赛华佗、周逢春给忽悠来，谁能想到才两年，自己就要走了呢。
当然，贾政，罗雨可没劝过，是他自己要来的，黄婉也不是罗雨请来的，是她自己要飞蛾扑火的。
但说起来也奇怪，罗雨跟黄婉接触其实并不多，态度也不热络甚至还有点冷淡，但这娘们儿像中邪了一样，哭的贼伤心，见面之后就要对罗雨敞开身心……当然，罗雨是不敢接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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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三年，十二月十四，寅时（大概四五点钟的样子）。
天还黑着，县衙的大门就开了。
五辆马车依次驶出，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低沉的辘辘声。陈武坐在头一辆车的车辕上，斗笠压得很低。
车里坐的是罗雨和贾月华，还有罗轻舟，罗青黎。
第二辆车里是张馨瑶和晓红，罗峰，还有绿珠带着女儿，绿珠嫁给了张源，嫁鸡随鸡嘛，张源要跟罗雨走，她自然跟着，而且重回小姐身边看起来她心情还很不错。
张馨瑶，绿珠，晓红三人正在聊陈武，这位陈班头居然连当官的机会都不要，这让他的夫人（一个绸缎庄老板的寡居女儿）极度不满，陈武交出了所有存银这才了断了关系。
张馨瑶，“晓红你听我的，陈武这人错不了。”
绿珠看了看张馨瑶笑了笑，“只要你能拿下他，老爷的左膀右臂就都被咱小姐拿捏了，以后在这后宅中，看那姓贾的还怎么跟小姐比！”
晓红透过车窗看向陈武，脸色一红，“就怕人家看不上我。”
绿珠呵呵一笑，“切，你一个黄花大闺女还比不过个小寡妇啊，放心，只要你愿意，包在我身上……”
……
罗雨自然不知道张馨瑶她们在说什么，当然也不知道第三辆车上的田甜、小翠和艾莉在说什么……
第四辆车上是王婆田氏跟徐虎、徐巧（两个孩子已经认徐荣当爹了）。
第五辆车专门用来装东西，主要是书籍和笔墨纸砚之类的，大件家具罗雨是一件没带。
吴水根、徐荣他们骑马跟在最后，腰间都挎着刀箭。
马车过了转角，车帘还没掀开，晨雾便涌了进来，雾里带着海风的咸腥味，还有点冷，罗雨突然来了兴致，
“我悄悄的走，正如我悄悄的来；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贾月华正给女儿喂奶，白了他一眼，“这又写的什么啊，连合辙押韵都不讲了吗？”
罗雨笑了笑，“打油诗，打油诗。”
夫妻俩正闲聊，可话音刚落，车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虽不合格律，却深合了歌以咏志的初衷，也正体现出大人两袖清风的格局。”
罗雨一愣。
是赵半山，临走前，他已经正式推荐老头出任县学督导了，但那都是为了奖励他做的贡献，可没有收买人心的意思。
罗雨想跟赵半山解释一下，他掀开车帘探出头去……晨雾散了些，赵半山站在街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正朝他拱手。
但罗雨解释的话却没说出口，因为赵半山不是一个人。
整条街上……从街口一直延伸到城门，密密麻麻站满了人，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晨雾里静悄悄地站着。
看见罗雨探出头来，第一排的人跪了下去，然后是第二排，第三排。整条长街像被风吹过的麦浪，从近处一直伏到远处。
罗雨连忙跳上驾车位，朝大家鞠躬还礼。
晨雾在周围缓缓流动，青石板被露水打得发亮。罗雨看见了许多面孔。有些叫得出名字，有些叫不出，但大体上都有点印象。
罗雨可是参加过驻村干部培训班的。
这两年，北门外的农夫、南门外的渔户、码头上的苦力、城墙根下的匠人、市集里的摊贩，最贫困的家庭罗雨几乎都走访过。
赵鹏手里那本厚厚的册子，记着每一家的营生、人口、难处。过年的时候，他还挨家送过米面，坐过他们的板凳，喝过他们的粗茶。
罗雨还在人群里看见了张大娘，她儿子是联防队的张彻，二十号那夜死在了东门。
怕有人缺德，罗雨亲手把抚恤银子送到了她手里，又给她十三岁孙子在联防队安排了轻巧的差事。
其实抚恤的银子只有二十八两，给孩子的差事也不过是统计考勤。
一条命，换来的就这么多，罗雨看见张大娘是很尴尬的。
可张大娘只是安安静静跪在那里，朝他磕了一个头。
罗雨的喉头动了动，他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个头。
和光同尘，到了这个时代，手下吃拿卡要，他都已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说到底，他只是做了分内的事。
可眼前这些人，跪了满街，像送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罗雨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抱拳，朝四方深深一揖。
然后又一揖。
第三揖的时候，腰弯下去，很久没有直起来。
人群里开始有人说话。
“罗青天，您要长命百岁啊……”
“大人平步青云，步步高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