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老爷,别忘了漳浦啊!”
声音越来越多,此起彼伏。
罗雨直起腰,不敢再看,转身钻进了车厢。
“陈武,走。”
陈武应了一声,扬起了马鞭。
马车重新动了起来。
马车出了北门,罗雨才敢再次掀起车帘,却看见城墙上的守卒正齐刷刷朝他行礼,门口还有百姓跪在晨雾里。
……
晨雾彻底散了,马车转过山脚,漳浦县城彻底看不见了。
离城三五里,车队才停下休息。
女人们聚在一起,谈着老爷的威望。
男人们也聚在一起,但他们想聊聊感想却被罗雨制止了。
吴水根,“要说咱老爷,说一声青天大老爷,那是一点也不为过。”
吴老二,“可不是嘛,这还用你说……”
罗雨,“行了行了,都住口吧,他们是没见过好官,我这才哪到哪啊,聊点别的。”罗雨说着一指跟吴水根一起的半大小子,“是你儿子吧?他叫什么啊?”
吴水根挠了挠头,“回大人,生下来就没起过大名,一直二狗二狗地叫着。要不……大人给赐一个?”
罗雨还没应承呢,吴老二也跟着起哄,“诶,说的是啊,大人!大人!您也给我改一个吧!”
吴水根回头瞪他,“你凑什么热闹!”
吴老二不乐意了,“我这条命就卖给大人了,让大人起个名不是正应该嘛,诶,说起来,你那个水根也够土的了,咱们三个姓吴的,干脆都让大人重新起一遍得了!”
罗雨笑了,“你想叫什么?”
“威风点的,像陈武那样的。”
罗雨想了想,“那就叫吴诚吧。诚实做人,诚心做事。”
吴老二咧嘴笑开了,“吴诚,吴诚……好!比吴老二强多了!”
罗雨给罗老二起名吴诚,又给吴水根改名吴水,给他儿子起名吴猛!
吴水根犹豫了下,“吴猛,幸好还姓吴,要不然别人还以为是陈武的儿子呢。”
众人一阵哄笑。
休息了一会儿,车队继续向北。
冬日的阳光洒在山路上,把前面的路照得亮堂堂的。
车队走得慢,五辆马车,到了下午才远远看见铜山驿的旗杆。
“老爷。”陈武在前头喊了一声,“铜山驿到了。”
话音刚落,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陈武立刻勒住了马,手按上了刀柄。吴水根催马上前,挡在罗雨的车厢外侧。吴猛也握紧了手里的猎弓。
一队人马从山脚拐了出来。
为首的是个黑脸大汉,四十来岁,穿一身崭新的武官常服,腰间挎着刀。远远看见罗雨的车队,他立刻翻身下马,大步迎上来。
“末将张彪,参见罗大人!”
罗雨掀开车帘,“张千户?你怎么在这儿?”
张彪抱拳笑道,“末将听说大人今日从漳浦动身,估摸着这个时辰该到铜山地界了,特意在此恭候。大人总督东南粮饷,路过铜山,末将岂敢不尽地主之谊?”
千户,其实也是正五品,而且明初还没有文贵武贱的说法,文物是互不统属的。
张彪对罗雨的客气,自然是冲着他那个“总领东南屯田军器事”的差遣来的。
驿站门口,驿丞周毅正眼巴巴地等着,远远看见车队跟着张彪往卫所方向拐了,脸上顿时垮了下来。
张彪手下看了他一眼,远远笑道,“周驿丞,罗大人今晚就住卫所了,你那驿站留着招待别人吧。”
周毅敢怒不敢言,只能陪着笑脸拱手相送。
……
铜山千户所建在一座临海的山坡上。
罗雨从前也来过,但只是在营门外慰问了几句就走了,从没进到里面细看。如今要管这摊子事了,他倒想好好瞧瞧。
进了卫所的栅门,眼前豁然开朗。
这哪是什么军营,分明是个小镇子。一条土路从栅门口通到山顶,两旁是密密匝匝的房屋……砖瓦房、土坯房,还有几间明显是近年新盖的,梁木上还带着树皮。屋顶飘着炊烟,院子里种着白菜萝卜,几只芦花鸡在墙根底下刨食。
土路两侧分出巷子,巷子里又连着更多的院子。铁匠铺里叮叮当当响,马厩里传来马匹的响鼻声,晾晒的渔网挂在竹竿上,在风里轻轻晃荡。
“大人请看。”张彪指着山下那片海滩,“咱们铜山所的海滩平缓,大船可以直接靠岸。巡逻船每天早晚各出海一次,从这儿到漳浦,半日可到。”
罗雨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海湾不大,形如弯月,两侧有山岩环抱,是个天然的避风港。几艘巡逻船泊在栈桥边,随着海浪轻轻起伏。
“那边是船坞。”张彪又指向山脚一处搭着棚子的工地,“上个月追击倭寇碰上大风,坏了三艘船,正在修。不过大人放心,木料和工匠都是所里自备的,没花朝廷一文钱。”
罗雨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继续往山上走。经过一片菜地,几畦白菜萝卜还绿着。再往前是一片校场,几十个军户正光着膀子练刀。校场边上竖着草靶,几个弓手正在射箭。
校场往上,是一座不大的城隍庙,庙前香炉里还燃着香。庙旁是一排仓房,门板厚重,挂着铜锁。
“咱们铜山所,在册旗军五百二十人。”张彪一边走一边介绍,“连家眷,总共两千来口。田地一半种稻麦,一半种菜。粮食七成自种,三成从附近村子买。”
他停了一下,叹了口气,“大人,末将得跟您交个底。朝廷拨下来的粮饷,层层克扣,到了咱们手里能剩下七成就烧高香了。弟兄们又要守海又要种地又要修船,实在不容易。”
罗雨没接话,只是站在山坡上,望着山下那片密密麻麻的房屋。
夕阳正往海里沉。金色的光铺在海面上,把巡逻船的帆染成橘红色。炊烟从千家万户的屋顶升起来,被海风吹散,融进暮色里。
他忽然想起后世在网上看过的****建设兵团。
兵团也是这样的……屯垦戍边,一手拿锄,一手拿枪。平时是农民,战时是士兵。自己种粮食,自己修房子,自己养活自己。
只不过那里是机械化作业,眼前这个千户所,全靠两只手。
“张千户。”罗雨终于开了口。
“末将在。”
“我也是当过地方官的,下面的苦我自然知道。更何况咱们还曾经并肩作战过,这关系又更不同寻常。
我这个人很灵活的,也特别能体谅别人……”
张彪的喉头动了动,“我们就需要大人这样的上官。”
罗雨笑笑,“你可别高兴的太早。”
张彪眼睛一亮,“请大人示下。”。
罗雨转过身来看着他,“其实我只有一条要求。”
“大人请讲。”
“船要能出海,兵要能打仗。士兵还敬重你这个千户,上了战场不会在后边放冷箭!”
张彪肃然抱拳,“大人放心!末将若是弄虚作假,耽误了海防,甘当军法!”
罗雨点点头,又转过身去,望着山下那片渐渐沉入暮色的卫所。
灯火一盏一盏亮了起来。营门的值房,山腰的院子,码头的栈桥……星星点点的火光,像撒在山坡上的碎金子。
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咸腥的潮气,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罗雨站在山顶,想起了今晨满街跪着的百姓,他原本只想写几本小说赚点小钱,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可命运却不按他的剧本走。
如今他是户部郎中,总领东南屯田军器事,管着沿海十几个卫所的粮草军器。靖海侯吴祯的十万水师,后勤命脉有一半攥在他手里。
担子比当知县时重了十倍不止。
但他并不觉得害怕。
罗雨望着茫茫夜色,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名臣和文学家,又不冲突。
如果能弄个“文正公”当当,好像也挺不错的,之前就看见网上有人讨论,范仲淹为啥没在“唐宋八大家”里,呵呵呵……
范仲淹其实并不高产,但谁又能说他不是文学家呢。
海风从远处吹来,把山下的炊烟和灯火都吹得模糊了。大海在黑暗中沉默着,像一张铺开的巨大地图,等着有人去书写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