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金陵,阴冷潮湿。
寒意从青石板缝里渗出来,直往人骨头里钻。
罗雨回到家,却发现院子里静悄悄的。
经过厢房时,他隔窗往里看了一眼。田甜正领着轻舟在榻上玩,六岁的丫头叽叽咯咯笑着,拿个布老虎逗弄摇篮里的弟妹,两个小的则咿咿呀呀伸着手去抓。
罗雨在窗外停了一步,没进去打扰,径直走向正房。
门帘一掀,炭盆里的银霜炭烧得正旺,暖意扑面而来,和外头的阴冷像是两个天地。
贾月华正坐在临窗的榻上做针线,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眼里闪过惊喜。。
“怎么才回来?”她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迎过来,一边替罗雨解外头的大氅,一边絮絮叨叨,“我跟田甜说了给你留着饭呢,一直在灶上温着……侯爷跟你谈了这许久?”
罗雨由着她给自己解大氅,笑道,“在侯爷那儿用过了。”
贾月华手上动作一顿,抬起头来看他,眼睛亮了一下,“侯爷留你用饭了?”
“嗯,还请我吃了烤肉。”
贾月华脸上绽开笑容,她虽然没什么见识,却明白一个最朴素的道理……上官留饭,那便是看重。丈夫头一回去拜见顶头上司就得了这样的礼遇,她心里那点隐隐的担忧散了大半。
“那便好,那便好。”她笑盈盈地把大氅搭在门边的衣架上,走回榻边,将那盏一直温着的茶倒掉,重新斟了一盏热的递过来,“外头冷,先喝口热茶暖暖。”
罗雨接过茶盏,“她们呢?”
贾月华,“呵呵,田妈妈带着她们去逛街了,大过年的,我让馨瑶给孩子和小翠她们都买点礼物。”
罗雨点点头,贾月华虽然才十九,但作为一个当家的主母,她的格局还是有的。
他看了眼贾月华刚刚放下的布料,“给我做衣裳?”
贾月华没接这话,只是低头抚了抚那衣裳的料子,把领口处一个线头抿了进去。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轻声问道,“侯爷可说了,往后你驻在哪里?”
罗雨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其实他正琢磨怎么开口呢。
罗雨,“侯爷说,若圣上没有新的旨意,他过了十五就启程去江阴大寨,我也在那两天吧。”他尽量让语气显得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我以后应该是常驻江阴,偶尔巡视各地。”
贾月华点了点头,手指在衣裳的云纹上轻轻摩挲着。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想问他住什么样的屋子,平日做些什么,多久能回来一次……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轻轻摩挲了下头发。
炭盆里爆出几点细碎的火星,噼啪一响,又归于沉寂。
罗雨看着她微微垂下的眼睫,心里顿觉十分过意不去,“月华。”
“嗯?”
“这回是在军中任职,家眷不能随行。”罗雨的声音低了下去,“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在外领兵的将领、在军中当差的官员,家眷要么留在老家要么留在京城,已经是成例了。”
贾月华似是早就知道了,只是浅浅一笑,“这有什么,又不是头一回了。”她把针线笸箩往旁边推了推,正过身来看着罗雨,“你刚去漳浦的时候,我不是也一个人守着家嘛。”
她顿了一下,伸手替罗雨整了整衣襟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手放下来之后,却没有收回去,落在榻沿上,指尖轻轻抠着木头上的纹理。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来,“要不,让馨瑶跟你去吧。”
罗雨抬眼看向她。
“她会舞刀弄枪的。”贾月华认真道,“万一有个什么事,身边有个能动手的人,总比没有强。我爹娘亲戚都在金陵,有事也有人照应,你不用担心我这边。”
她说得诚恳,没有半分试探的意思。罗雨心里一暖,但还是摇了摇头。
“峰儿才四个月,离不得娘。”
贾月华一想也是。峰儿还在吃奶,张馨瑶要是跟了去,孩子怎么办。她想了想,又提议道,“那带艾莉吧?她机灵,做事也稳妥。而且……”
“艾莉是阿拉伯人。”罗雨放下茶盏,语气有些无奈,“我去的可是江阴大寨,军营重地。带一个番邦女子在身边,免不了让人猜疑。不行,不行,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贾月华不说话了,只是看着他。
罗雨看出了她的心思,笑了笑,把自己的打算说了出来,“按惯例,我可以带几个长随。陈武和吴水父子肯定跟着,再加上曹贵和吴诚……就是从前庄子上的吴老二,我给他改了个名。有他们几个在身边,起居出行都够了。”
贾月华一边听,一边默默在心里盘算着人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