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雨把帖子放下，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原以为还能在家再待两天，陪月华和孩子们过个元宵节。
……
正月十一，天还没亮。
罗雨吃了元宵，就出了门。
三山口码头。
罗雨到的时候，吴祯的人马已经到了。
码头上黑压压站了一片人。吴祯骑在一匹枣红马上，身后跟着三十几个亲兵，个个精壮彪悍，腰悬刀剑，目不斜视。亲兵后面还有十几个家丁随从，牵着骡马，骡背上驮着箱笼行李。
旁边停着三辆马车，车帘低垂，隐约能看见里面坐着女眷。
罗雨这边就简单多了。陈武、吴水父子、吴诚，加上田甜和小翠，一共才七个人。几口箱子往地上一放，跟吴祯那边一比，寒酸得不像话。
好在吴祯也没在意这些。他看见罗雨，招了招手，正要说话，江面上传来一声号炮。
一艘大船正从下游缓缓驶来。船头挂着江阴水寨的旗号，黑底红字，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船身比罗雨上次乘坐的军舰还要大上一圈，船舷上整整齐齐站了两排水兵，衣甲鲜明，手持长枪。
码头上的人都安静了一瞬。
大船稳稳靠岸，跳板搭好，一队水兵小跑着下了船，在码头上列成两行。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军官，国字脸，浓眉，肤色黝黑，大步走到吴祯面前，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江阴水寨千户郑海，奉指挥使大人之命，恭迎靖海侯！”
吴祯翻身下马，虚扶了一下，“郑千户辛苦了，起来吧。”
郑海起身，又朝罗雨抱了抱拳，姿态放得极低，“这位想必就是罗大人了。指挥使大人说了，罗大人是圣上钦点的提督东南屯田军械事，让末将务必好生伺候。”
罗雨还了一礼，心里明白……对方一个正五品千户，跟自己平级，却这般恭敬，冲的不是户部郎中的头衔，是背后那道钦差的旨意。
上了船，安顿妥当，郑海一声令下，跳板收起，船帆升起。岸上的水兵齐齐行了军礼，号炮又响了一声，两艘大船缓缓离岸，调转船头，顺江而下。
船行江上，金陵城的轮廓渐渐模糊，最后只剩下一道淡淡的灰线。
吴祯让人在舱房里摆了酒菜，叫罗雨过去说话。几杯酒下肚，吴祯把酒杯往桌上一搁，看着罗雨，语气郑重起来。
“罗郎中，这回到了江阴，我盼你能做三件事。”
罗雨放下筷子，正襟危坐。
“第一桩，把账册给我理清楚。四省水师的屯田军械，历年账目堆积如山，里头猫腻少不了。我不指望你一上来就查个水落石出，但你得给我把底摸清楚……哪个卫所亏空，哪个卫所富余，钱粮军械都去哪儿了，我心里得有本账。”
罗雨点了点头。
“第二桩，火绳枪。你在漳浦用火绳枪守城，以五百破八千，这事早就传遍了。江阴水寨也有火器，但造得粗糙，使得也糙。你既提督军械，就把火绳枪这一块给我抓起来……造得要好，使得也要好。往后打倭寇打海盗，这是咱们的一张王牌。”
罗雨应了。
“第三桩，屯田。这一桩最难。卫所的兵，说是三分守城七分屯种，可这些年屯田被占的占、荒的荒，兵士逃亡的越来越多。怎么把人留住，怎么把地种好，你得替我想出个法子来。”
罗雨端起酒杯，沉吟片刻，苦笑了一下，“侯爷，不瞒你说，下官这几日看了些卫所的旧档，又问了几个在军前待过的朋友，越看心里越没底。”
“哦？”
“以前在漳浦当县令，管的是两万百姓，事情再多，总归是一个县。这回倒好，四省水师十几万兵，要是再算上家属三四十万都有富余，光是账册堆起来怕是比我人都高。钱粮怎么调，军械怎么配，屯田怎么管，逃兵怎么防……
我一个新手，千头万绪，一团乱麻。”
吴祯没有笑，反而认真地点了点头。
“你若是说‘侯爷放心，下官一定办得妥妥帖帖’，我反倒要担心了。”
吴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知道自己不知道，比不知道自己不知道强。这世上的事，尤其是军中的事，最怕的就是纸上谈兵的书生。你在漳浦打过仗，知道刀子砍在人身上是什么样，知道城墙上的砖被血浸透了是什么颜色，这就比九成九的文官强了。”
他放下酒杯，目光落在罗雨脸上，“我不指望你一来就把所有事理清楚。慢慢来吧，先把各卫所的底摸清楚然后再说其他。”
罗雨心里一暖，抱拳道，“多谢侯爷体谅。”
吴祯摆了摆手，忽然话锋一转，“这几天无聊，又好好读了下你写的那《三国志通俗演义》。”
罗雨一愣。
“写得不错。”吴祯难得地露出几分笑意，“我都是熬夜看的。”
罗雨连忙谦虚，“当年不过是为了混口饭吃，胡乱写的。”
“过谦了，你这要是胡乱写的，那其他写话本的人就别活了。不过，要是有机会我倒是觉得你可以重新写一遍。因为里面有些问题。”
“侯爷请讲。”
“你把打仗写得太简单了。”吴祯直言不讳，“一看你就没上过战场。这次有了经历，写的东西或许就不一样了。”
罗雨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侯爷说得是。”
他端起酒杯，看着窗外滔滔的江水，语气变得有些低沉，“下官以前写书的时候，只觉得诸葛亮厉害，能掐会算，运筹帷幄。可这几天真正接触了军中的事务，才明白他最厉害的地方，根本不是那些计谋。”
“哦？”吴祯来了兴趣，“你说说看。”
“三军未动，粮草先行。几十万大军的吃喝拉撒，兵器甲胄的打造修补，粮道的畅通安全，将帅之间的协调调度，后方政事的稳定运转……
我也自诩为能臣，可一想到要去摸底就头大。
可诸葛丞相不仅一个人全管，还管得井井有条。”
罗雨轻轻叹了口气，“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以前读到这八个字，只觉得是忠臣的气节。现在才明白，那不光是气节，更是能力。”
吴祯端着酒杯，半天没说话。
舱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江水拍打船舷的声音。
“陈寿说诸葛亮长于后勤，短于奇谋。”吴祯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那是他不知兵。打仗打的就是后勤，没有粮草军械，再好的计谋也是空中楼阁。
诸葛孔明能把几十万大军的吃喝拉撒管得明明白白，还能同时处理朝政、选拔人才、安抚南中，这份本事，古今能有几个？”
他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重重搁下酒杯，“我吴祯这辈子只会打仗，光这一件事就已经头疼不已了。诸葛孔明文武一把抓，还能做到那个地步，绝非寻常奇才可比。”
罗雨默默给他斟了一杯酒。
两人对饮了一杯，吴祯忽然看着罗雨，语气郑重起来，“罗郎中，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吓唬你。军中的事，急不得，也怕不得。你既然知道它难，就比那些一上来就夸夸其谈的人强。”
吴祯的目光沉稳如山，“慢慢来，一件一件做。我在前面打仗，你在后面给我把粮草军械备足了，把屯田理顺了，把逃兵的问题想出办法来。咱们一前一后，把这东南沿海的倭寇海盗，一个一个收拾干净。”
罗雨心中一热，举起酒杯，“侯爷放心，下官一定竭尽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