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江阴,春寒还没走尽。
临近傍晚,江风从码头方向灌进来,把罗雨院子里那两株石榴树吹得轻轻晃荡,嫩芽才冒了尖,还卷着没展开。
其实罗雨喜欢的是海棠,但院子里早就种了石榴,他不忍心把树挖走,就只能将就了。
……
中间的官厅里,何仲平和陆修远忙了一下午正在喝茶。
罗雨的桌上摊着一叠稿纸,墨迹才干不久,何仲平无聊的拿起最上面那页,目光一扫,念出了声。
“乔峰在崖边站了一夜。哟,是《天龙八部》啊,我还以为完结了呢。”
田甜端着茶壶凑过来,往两人盏里续了水,嘴也没闲着,“老爷这一个多月可真是忙得脚打后脑勺。
查账册,画表格,搞宣传队,排节目。后来接连写了《小商河》《精忠报国》《苏武牧羊》《赵氏孤儿》《清风亭》……
这几天总算腾出手来,接着写这个了。”
……
听说是《天龙八部》,本来只是悠然喝茶的陆修远,也凑了过去,跟着念道,“当下两人折而向南,从山岭间绕过雁门关,来到一个小镇上,找了一家客店。
阿朱不等乔峰开囗,便命店小二打二十斤酒来。那店小二见他二人夫妻不像夫妻,兄妹不似兄妹,本就觉得希奇,听说打‘二十斤’酒,更是诧异,呆呆的瞧着他们二人,既不去打酒,也不答应。
乔峰瞪了他一眼,不怒自威。那店小二吃了一惊,这才转身,喃喃的道,‘二十斤酒?用酒来洗澡吗?’”
何仲平扑哧笑出来,“二十斤酒?那得多大的肚子才装得下?”
“怎么装不下了。”听见何仲平笑话罗雨,田甜当即反驳道,“老爷之前写乔峰和段誉初次见面,两个人在松鹤楼拼酒,一人喝了四十大碗。
四十大碗,即使没有二十斤也差不多了吧。”
“哈哈哈哈……”何仲平一阵大笑,“小丫头,你这是用你们老爷上一个谬论,来证明这个谬论啊。”
田甜被噎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替老爷辩解……陆修远在旁边抿了口茶,嘴角不易察觉地弯了弯。
“嗯~”田甜想到了,“哼,老家伙,你年纪倒是大,那你怎么写不出来《射雕》、《天龙》这样的故事?”
“小丫头片子。”何仲平笑骂,“我承认自己一把年纪活到狗身上去了,让我们写肯定是写不出来的。也承认罗大人水平比我高。
但,我写不出来,可不代表我看不出好坏来。”
田甜,“呃,呃……”
正笑闹着,屋门被推开,罗雨慢悠悠走了进来。
他袍角沾着一块湿泥,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手里还捏着一个纸袋。
何仲平抬头看了一眼,放下手里的稿纸站起身来,陆修远也搁了茶盏,“是兵部的回文吗?”
……
有时候吧,人做事追求的就是一个成就感。
像何仲平和陆修远,年纪一大把了,还是吏员,职业生涯也就这样了,但跟着罗雨干了个把月,两次演出下来,过去是透明人的两人,已经有同僚主动打招呼了。
甚至两人的家人也跟着水涨船高……
看见罗雨拿着批文,俩人都紧张的站了起来,毕竟这是对他们工作成果的肯定啊。
……
“批了。”
罗雨把回文往桌上一搁,撩袍坐下,悠然道,“宣传队先在江阴试行,许了我们三五十人的规模,怎么弄也随我们。
考成条例也不用试行了,直接在东南,由我全权负责执行。诶,田甜,给我倒茶啊,怎么这点眼力见都没了……”
何仲平接过公文翻开,陆修远也立刻凑了上去。
考成条例写的清清楚楚,准予施行,由罗雨全权负责;
至于宣传队的批复在后面,写得就有点含糊:准于江阴水寨试行,俟成效再议推广。
何陆二人看完,相视一笑,但要说多激动,倒也没有。
……
罗雨将两人的神情看在眼里,接过田甜递来的茶盏,笑道,“
我跟侯爷说了,考成的事关系到二十几个卫所,十几万人,我一个人盯不过来,得有人专管。
你在经历司这些年,资历够,本事也够,在这件事上出力还颇多,我跟他推荐了你。”
刚刚还挺淡然的何仲平,手直接僵在了半空中。
吏员他已经到顶了,而吏转官的路有多窄,他比谁都清楚。
十五年了,他早就不想这个了,可罗雨轻飘飘几句话,把他十五年没跨过去的那道门槛,就这么拆了。
他知道,罗雨既然开口,那靖海侯肯定就是同意了。
果然,罗雨也不卖关子,“侯爷同意了,还在经历司,许了你个八品的同事。”
何仲平颤抖着给罗雨一鞠躬,但嘴角哆嗦着却没说出来话。
陆修远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动了动,神色复杂。
他既替何仲平高兴,但失落也是难免的,但他在吏员里的级别比何仲平还低一等,转官?他还不够资格。
可,没想到,罗雨马上就转向了他。
“老陆,宣传队这边,侯爷给划了块专门的排练场地,就在我这边上,挨着这个院子,建一个大院。
排练厅、教习房、生活起居的地方,都在里头。
这个管事的算从九品,我提了你,他也同意了,后边找人,建场地就得你盯着了。”
陆修远的脑瓜子嗡嗡的,从九品啊,当官了啊,至于罗雨后边说了什么其实他都没听见。
陆修远低下头,没有说话,放在桌面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一个在经历司角落里抄了几千个日夜公文的典吏,忽然有了自己的衙门、自己的人、自己的前程。他抬起头,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