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什么文?”旁边另一个瘦高书吏凑过来。
陆修远难得地先开了口,“考成法要在东南卫所推广,宣传队的事也在兵部正式备案了。”
又有几个书吏也不管他们在聊什么,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就问,歌舞团下一场什么时候演、演什么。
过去只是路边两条的二人,现在想隐身都不可能了,只能一一礼貌的答对。
又走几步,连经历司的沈经历都在巷口碰到了。
这位沈经历以前对他们两个冷板凳只是点头之交,多一句话都懒得说,今日竟然客客气气地朝何仲平抱了抱拳,“何令史辛苦了,你干的好啊,咱们经历司与有荣焉。”
何仲平连忙还礼,又说了几句客气话。
待沈经历走远了,两人走到公务井边,井台旁有几个妇人正在打水洗菜,看见两人过来,纷纷笑着打招呼。
何仲平的儿子何安从巷口跑过来,十六七岁的少年,个头已经快赶上他爹了。从前这孩子总觉得父亲在经历司是个闷葫芦,如今同窗问起“你爹是不是在罗提督手底下管考成”,少年的腰杆也直了几分。
“爹,陆叔。”何安接过何仲平手里的包袱,“我娘让我来迎您。饭都热了两遍了。”
何仲平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旁边陆修远的媳妇也从巷口探出头来,一个瘦瘦的妇人,手里还拿着一把刚择的青菜,看见陆修远便扯着嗓子问,“今儿怎么这么晚?罗大人又留你吃饭了?”
陆修远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一个妇人先接了话,“陆嫂子,你们可算回来了。快说说,听说罗提督要给光棍们说媳妇,真的假的?”
这话一出,井台边几个妇人都停了手里的活计,齐刷刷看向何仲平和陆修远。
何仲平笑了,“弟妹,这消息传得有早有晚,我们刚从罗大人那儿回来,确实有这么回事。罗提督已经跟侯爷提了,要给三十岁以上的老兵和当了三年兵还没成家的军士优先说亲。安家费从屯田公账里出。”
“还有,”陆修远接了一句,“水寨要扩建新营房,给成家的军士住。”
井台边顿时炸了锅。一个妇人大声道,“老天爷,这罗提督真是个好人!我家那两个小叔子,都二十好几了,到现在还是光棍两条!”旁边几个妇人连连附和,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何仲平的儿子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问,“爹,听说宣传队要招人了,是真的吗?”
何仲平笑了一声,“你小子消息倒灵。今天罗大人正跟我们俩说这事呢,要招三五十个,能歌善舞,品行端正的男女……”
几个妇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一个胖大婶立刻问,“何令史,我家那丫头嗓子亮堂,会唱采莲调,能不能去试试?”
另一个瘦高妇人也挤上来,“我家闺女会弹琵琶,虽说只会两支曲子,可好歹也是会的!”何仲平笑着摆手,说招人的告示明后天就贴出来,让她们到时候带着孩子来试试。
两人好不容易从井台边脱了身,各家的灯火已经星星点点地亮了起来。
吏舍区的窄巷子里飘着柴火和饭菜的气味,隔壁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响,还有孩子背诵《千字文》的童声。
何仲平站在自家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巷口井台边还在议论的人群,低声对陆修远说了一句,“十几年了,头一回觉得在这条巷子里走路,腰杆是直的。”
陆修远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自家门口厨房里透出的暖黄灯火,微微点了点头。过去这些年,媳妇基本就没给过他好脸,现在黄脸婆也知道狐假虎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