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阴卫所在册军士六千三百二十九人。”罗雨放下茶盏，“三十岁以上尚未婚配的，有一千二百二十三人。当了三年兵还没成家的，还有一千五百六十二人。光棍占了将近一半。”
杨怀轻轻点了点头，“罗大人体恤兵士，下官佩服。只是这婚配之事，不知大人是想……”
“民户和军户不能通婚。所以我只能把眼光放在流民和罪臣家眷上。”罗雨直接把话挑明，“请问大人，江阴县在册的流民有多少？其中适龄的……呃，寡妇、孤女，又有多少？”
杨怀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才缓缓道，“大人问的是流民。江阴这些年收拢的流民确实不少，县衙都有造册。只是……”
他顿了顿，抬眼看着罗雨，语气愈发恭敬，“这婚配之事，总要女方情愿。流民虽是流民，毕竟不是货物。若是强配，怕是要惹出乱子。”
罗雨没有急着反驳，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不搞强配。要是跟大人说定了，本官回去就让经历司挑一批条件合适的军士，把各人的年貌、军职、薪俸都写清楚，名册送到杨县令这里。县衙这边先去问问那些流民寡妇和孤女，有没有愿意找军士做夫的。女方先挑。”
赵县丞在一旁微微一怔，“女方先挑？”
“对。女方先挑，挑中了再安排见面。两边都点头了，才算成。”罗雨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媒人走个过场就行。聘礼从屯田公账里出，每人安家费五两。县衙这边只需要负责登记造册，替女方的身份作保。”
见罗雨说的清楚，杨晓波也知道他不是一时兴起心血来潮，认真犹豫起来，“……呃，这，男婚女嫁本也是好事，只是，只是……唉，要只是三五个，哪怕十个八个，本官也敢做主，但真要大张旗鼓……”
罗雨笑笑，一拍脑袋，“嗨，是我孟浪了，这给军士婚配之事却不是我一个提督敢决定的，江阴侯、靖海侯两位侯爷都很支持，而且我听侯爷说：军士无后，就连陛下都颇为忧心，正着手推动佥妻制，让那些成了家的军士必须把妻子带到卫所来。”
罗雨右手虚引，“有媳妇的必须带到军中，但光棍就必须你我二人来想办法了。这事虽无明旨，但办好了必定是有功无过的。”
何仲平补充道，“卫所那边马上就要扩建房舍，让成家的军士搬出通铺，有媳妇的军士授田也会多几亩。”
陆修远，“有了罗大人主持，卫所的条件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听说两个侯爷首肯，甚至皇帝也支持，杨县令的神色立马就不一样了。
杨晓波呵呵一笑，“为陛下分忧，本就是我的责任。刚刚大人只说了流民和罪妇，其实本县还有好多赎身的婢女也可以配给军士……”他一扭头，“赵县丞，大概有多少人？”
赵县丞犹豫了一下，“流民、罪妇、赎身婢女，呃，总有一千三四百，但要考虑年龄和她们自己的心意，就不好说了，但五六百总有的。”
罗雨一愣，“赎身的婢女？”
杨晓波笑道，“一些富户家的婢女到适婚年龄、或犯了错被主家发卖，又或是主家败落了，县衙这边就可以出面，代为赎身，配给军士。”说着话，杨晓波又顿了一下，“只是这赎身的钱，本县财政实在是捉襟见肘……”
罗雨呵呵一笑，“大人只需要代为安排，不止是赎身钱，就是给官媒的跑腿费，我们这边都一文不会少。”
“哈哈哈哈哈。”杨晓波大喜，“下官在江阴做了三年知县，头一回见人把做媒做成这样的。”他整了整衣冠，站起身来，朝罗雨深深一揖，“罗大人事无巨细又豪爽仁义，盛名之下无虚士，下官服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不再只是官场的客套，而是多了几分真实的叹服。
赵县丞也在旁边连连点头，跟着起身拱手。
罗雨暗笑：我要是不掏钱，就不豪爽，不仁义了呗。
他也站起身来，抱拳还礼。
双方重新落座，气氛比方才松快了许多。杨怀又问了几个细节，安家费什么时候拨、名册什么时候送来、第一批先安置多少人。罗雨一一答了。
最后，两人又敲定了一些具体事宜：第一批先配三百人，年纪大的、军龄长的优先；县衙这边负责核对女方的身份，确保不是逃犯或已有夫家的。
说到最后，杨怀主动提了一桩事，“罗大人，还有桩事。县衙大牢里有些轻罪犯人的女眷——丈夫流放的流放、病死的病死，如今无家可归。按律这些人也归县衙安置。若是她们自己愿意嫁给军士，下官可以一并造册。”
罗雨看了杨怀一眼，微微有些意外。这个方才还在谨慎试探的县令，现在倒是主动想办法了。
杨怀躬了躬身，“不为朝廷考虑，咱也得为乡亲们考虑。总不能让这些女人一辈子待在牢里。况且……”
他直起身，脸上浮起几分真诚的笑意，“下官早就读过大人的《三国志通俗演义》，开篇那首《临江仙》，下官能一字不漏背下来。后来漳浦守城的塘报传到江阴，下官还特意抄了一份给县学的学生看，跟他们说，这才是读书人该有的样子。
若是大人有空，不妨再到我们江阴的县学去逛逛。”
罗雨笑了一下，端起茶盏，“今日诸事缠身，下次必去。”
杨怀也端起茶盏，“对了，还没预祝大人这次的春闱独占鳌头呢。”
罗雨一惊，这才想到春闱已经近在眼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