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在水寨东侧,挨着罗雨小院不远的那片空地上,陆修远正站在暮色里,手里捏着一本花名册。这片地已经用木桩圈出了大致的轮廓,夯土的工匠还要过几天才能进场,但招人的告示早就在水寨各处贴了好些天了。
此刻空地上站着二十来个人,有男有女,有的背着二胡,有的空着手,神情拘谨而期待。
廖阿大站在一旁,正帮着挨个登记。他嘴皮子利索,遇上紧张得说不出话的,还能逗两句让人放松下来。陆修远难得地没有板着脸,只是低着头,一个一个地核对着名册上的名字。等他把最后一个人登记完,天已经彻底黑了。
水寨里次第亮起了灯火。经历司的窗纸还透着光,几个书吏埋头在纸堆里赶告示;空地上登记的人们三三两两地散了,廖阿大还在跟一个弹琵琶的少年比划指法。
罗雨也已经回了小院。
正房里点着灯,小翠和田甜把晚饭端了上来,一碟腊肉炒干笋,一碗清蒸白鱼,一碟腌萝卜丝。罗雨在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却没什么胃口。
他端着茶盏慢慢喝着,然后突然抬头看向小翠和田甜。
两女不明就里,小翠道,“老爷别看我们,我们早就吃完了。”田甜,“对,我吃了两大碗米饭呢。”
罗雨笑笑,“嗯,其实我是想问你们一个问题。”
两个女孩也来了兴致,凑近罗雨,“什么问题?”
罗雨呃了一声,“其实,阿朱也是段正淳的女儿……”
“啊!我去,这段正淳简直是……简直是种猪啊!”田甜想了下,总算找到了合适的比喻。
小翠本来也正惊讶呢,突然听见种猪,噗呲就笑了。
罗雨也笑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知道阿朱的身世之后,乔峰和阿朱就面临一个选抉择。我想让你们帮着参详一下。”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阿朱把身世如实相告。乔峰为了爱人,放弃报仇,两人去塞外牧马放羊了。”
不待两人回应,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为了阿朱,乔峰不报仇了,但也没跟阿朱在一起。从此天各一方,再未相见。”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乔峰执意报仇,和阿朱决裂。”
田甜和小翠的面容拧了起来。
田甜的手还搁在茶壶边,却已经忘了倒茶。小翠把筷子压在碗上,指节有些发白。两人都没说话,只是看着罗雨,像是等着他说“开个玩笑,其实还有更好的”。
可罗雨又竖起了第四根手指,“第四……”
“阿朱在父亲和乔峰之间选了乔峰。她觉得乔峰杀不了段正淳,而且就算乔峰真打死了段正淳,大理,以一国之力追杀一个人,乔峰肯定也逃不掉的。
于是这个傻丫头就想了个主意:她扮作段正淳的模样,替父亲去死……”
他的话音未落,小翠已经站了起来。
“不行!这个不行!”
罗雨看着她,“为什么不行?”
“不行就是不行!”小翠的声音发颤,“她就是个小侍女,从来也没害过人,从小还被父母抛弃,好不容易要过上好日子了,她什么都没做错过,凭什么是她死?”
小翠语无伦次,主打的就是一个情绪和态度,她也是侍女,早就把自己带入阿朱了!
田甜却不同,她认真分析道,“这个肯定不行,因为不合逻辑。我们仔细想,如果乔峰不顾一切就是要报仇,即便阿朱死了,又能于事何补呢?”
罗雨笑笑,“要说是阿朱犯傻呢?”。
田甜摇了摇手指,“可老爷前面可是把她写的古灵精怪啊,读者可都用阿朱对标黄蓉呢,女中诸葛,你说她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小翠也跟着点了头,“就第一条。别的都不行。”
罗雨:呵呵,确实,要不说武侠小说难登大雅之堂呢,原来还真没注意,这是为了目的,硬上剧情杀啊!呦,小丫头行啊……
罗雨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这两个气鼓鼓的女孩,端起茶盏,把最后一口凉茶喝完,然后站起来,走向书案。
“好了,我知道了。”
田甜连忙替他研墨,小翠也没走,紧紧的盯着罗雨。
罗雨铺开纸,提起笔,手指在笔杆上轻轻摩挲了两下,低头刷刷刷地写了起来。
窗外石榴树的新芽在夜风里轻轻晃了晃,远处码头的刁斗声响了一下,又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