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雨是被一阵猛烈的砸门声惊醒的。
他猛地坐起来,腰有点酸,脑袋还有点昏沉。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盖着的薄被,又看了看旁边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头秀发的姑娘。
罗雨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随即又被砸门声拉回了现实。
他披上外袍匆匆出去,打开院门,门外站的却不是何仲平和陆修远,而是经历司的从事于童。
于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帽子都歪了,一看见罗雨就苦着脸道,“罗提督,您快去看看吧。经历司门口,天才蒙蒙亮就涌来了一大群军汉,把巷口堵得水泄不通。
都说要领媳妇,还说总共就三百个,来晚了就没了。”
罗雨一边系腰带一边皱眉,“告示不是还没贴吗?”
“谁说不是呢!也不知道昨晚是谁走漏了消息……一大早就来了好几百个军汉。”
于童擦了把汗,“要是寻常军汉也就算了,偏生里头还有几个小旗,两个百户的小舅子,一个许千户的亲兵。
老何昨天说的也不详细,下官实在不知道大人是什么章程,怕自己应了什么您又不认,两边都得罪不起,这才跑来请您示下。”
罗雨听到一半就笑了。
他理好衣襟,大步迈出院门,于童连忙跟上。门声一响,躲在被子里装睡的小翠便悄悄探出半个身子,红扑扑的脸上还浮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于童几乎是在前面跑,罗雨本来就腰酸,只能勉强跟上。
好在罗雨的小院离经历司不远,还没到经历司,就见那一片果然挤满了人。
这群平日里在操场上晒得黝黑的糙汉,挤挤挨挨地堵在巷子里,有踮着脚往前张望的,有扯着嗓子往里喊的,还有两个正在互相拽胳膊的,一看就是为了排队先后争起来的。几个百户远远站在巷口,缩着脖子假装没看见,谁也不上前管。
罗雨一到,人群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了一样,齐刷刷让出一条路来。连那几个正在拽胳膊的也松了手,干咳两声,低头站好。
罗雨走到门口,转过身来,扫了众人一眼。
“谁告诉你们总共就三百个?谁说先到先得?”
没有人回答。那个站在最前面的辫子壮汉方才还虎着个脸,凶得要命,罗雨一出来立刻就怂了,挠着后脑勺嘿嘿傻笑。
罗雨虽是个文官,但自从他来之后,军营里实打实天天在变,又是演戏,又是发媳妇的,军汉们是粗豪又不是傻,自然知道谁对他们好。
刺头们面对罗雨也是规规矩矩的。
“你们啊,一个个都是好样的。操场上刀枪对阵,眼睛都不带眨的,一听说要发媳妇,天还没亮就挤成这样。”他顿了顿,看着这群兵,忽然笑了,“可找媳妇不是冲锋陷阵,不是谁冲在最前面谁就能抢到。人家姑娘也不是倭寇海盗,你们这么凶神恶煞地挤在门口,把人吓跑了怎么办?”
前排有个年轻的小兵低声嘟囔了一句,“那万一排到后面轮不上咋办?”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附和声,还有几个是经历过几次失望的杀才,三十多岁了大字不识几个,真以为媳妇来了就是排队等着领。
罗雨摆了摆手,旁边的于童狗腿地搬了一把椅子过来压低了声音说,“大人,您坐着训话。”罗雨也没推辞,利落地站了上去,身姿挺拔。
他一站高,底下瞬间安静了。
“流民里的姑娘,大户人家出来的赎身婢女,还有犯官的女眷……”他看着底下这些人茫然的脸,放缓了语速耐心解释,“这些人跟你们这些粗汉不一样。她们以前可能也是小户人家的体面人,兵荒马乱才走到今天这一步。
越是这种时候,她们越要看看风色,越要挑一挑,这是人之常情。看到你们今天这样子,人家只会觉得是来了一群饿狼,吓得门都不敢出。”
底下“轰”地笑开了。那个站得最近的辫子壮汉摸了摸自个儿的脸,粗声道,“说得跟挑西瓜似的。”旁边立刻有人捅了他一肘子,“你懂个屁。”
罗雨等的就是这股笑劲。他收起笑意,目光很稳,语气里有一种让人相信的力量。
“我罗雨把话放这……媳妇,会有的,田地都会有的,耕牛、孩子都会有的,因为这不是我罗雨的意思。我只是在替陛下照顾你们!
刚刚跟你们说好姑娘要看风色,所以你们真不用急。我直说了吧,这第一批三百个姑娘,肯定都是恨嫁的!好的在后边呢!
只要你们好好种地、好好打仗,侯爷自然会找银子替你们安家。我也会继续想办法,就算江阴没有,不是还有其他州县呢嘛……我肯定让你们都说上媳妇,你们信不信我?”
底下的军汉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高高举起了右拳,“大人说一不二,信得过!”话音刚落,其他人像是被他点醒了,纷纷跟着吼了起来,“对,听大人的!”“大人怎么说就怎么干”。此起彼伏的声音汇聚在一起,把巷子口堵得严严实实的几百号人终于开始松动。
“那就散了。”罗雨挥挥手,“都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把操给我练好,把地给我种好。第一批能优先挑的,先给三十岁以上的老兵,还有军龄满了三年还没成家的。
县衙那边把女方的名册一送到,经历司按花名册通知。到时候每个人都能参加相亲,不准闹腾,听见没?”
人群里又爆出一阵哄笑,夹杂着几声嘹亮的“听见了”。前排的汉子们你推我我推你,嘟囔着“听大人的准没错”“跟着大人办事心里踏实”,开始往外走。
巷口的骚乱渐渐平息时,不远处的营房拐角,刘刚和吴祯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
军汉聚集可不是小事,两个人得到消息也是立刻就来了。
江雾贴着操场地面的新草蔓过来,刘刚把茶盏递给身后的亲兵,抬手扯了扯自己腰间还没系紧的皮带,认真说道,“是个人物啊,依我看,这小子早晚也能当大帅。”
吴祯还在看着巷子口那个从椅子上跳下来的年轻人。他揉了揉因早起还有些发涩的眼角,笑了一声。
“什么大帅,出将入相,我看他就是下一个李善长!”
大雾散尽,那几颗冒芽的石榴树在薄薄的晨光里闪着光。罗雨站在巷子口嘱咐着最后几个围在身边的总旗,声音不高不低,有些沙哑,却让周围那些牛高马大的军汉们频频点头。
吴祯拍了拍刘刚的肩膀,笑道,“赶紧找到匪徒的老巢,一口气杀进去,否则风头就让他抢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