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屋是他日常处理公务和休息的地方,书房兼了半个会客厅。他还没进门就听见邓中秋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语气低沉却一句接一句,像是憋了很久。
“阿朱这辈子也太倒霉了,金枝玉叶却去给人当丫鬟,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好不容易碰上乔峰了,聚贤庄,雁门关,天南地北跟着乔峰,认准了乔峰。
她什么都不要,就想跟着乔峰去塞外放羊。这样一个姑娘!师父怎么下得去手,把她写死啊!?”
田甜在旁边连连点头,小翠端着茶壶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也跟着附和,“邓大哥说得对,阿朱死得太冤了。老爷这人也是太缺德了,之前还问过我们,我们都说希望阿朱能跟乔帮主牧马放羊,可他转头又把人给写死了。”
邓中秋急了,“什么?师父他怎么能这样啊!”
“师父也没办法。”说话的是景波。
罗雨在门外停住了脚步,只听景波不紧不慢地说,“田甜,中秋,你们怎么能怪师父心狠呢。天龙八部这个书名,师父在漳浦时就给咱们拆解过。
八部者,一天,二龙,三夜叉,四乾闼婆,五阿修罗,六迦楼罗,七紧那罗,八摩睺罗伽。个个都是佛经里的神怪,力大无穷,神通广大,却各有各的执念,各有各的弱点。
师父起这么个名字的时候,这本书的主题就已经明确了,那便是众生皆苦。”
他顿了顿,继续道,“就从这章来看,阿朱在湖心亭看见了阿紫肩头的‘段’字刺青,便知道眼前这对男女也是自己的亲生父母,这是她十几年后突然重逢的爹娘,所以心情激荡,能理解吧?
后来段延庆来犯,点破段正淳的身份,阿朱夹在乔峰和父亲之间,那份纠结……师兄,你最擅长写这类忠孝两难的戏码,你觉得师父写的如何?”
邓中秋愣了一下,景波没等他接话,又说了下去,“至于阿朱替段正淳去死,这就更合理了。她从小就没了爹娘,在慕容家做丫鬟,虽然机灵,可心底里最怕的就是再被抛弃。
她刚找回了阿紫这个妹妹,见到了自己的父母,还没来得及叫一声爹娘,就要眼睁睁看着乔峰去杀她爹。她不是选死亡……她是选亲情和爱情都保全。
当然,她觉得自己的命不值钱,也是一种卑微的惯性。
师父写阿朱之死,是因为她性格里那个最柔软也最刚烈的东西决定了,她只能用这种方式。”
田甜打断他,“可阿朱替段正淳死,就是很奇葩。”
邓中秋也道,“对,她可以跟乔峰坦白,也可以不提自己的身世,跟乔峰分析利弊!以她的眼光,难道不知道自己的死对乔峰伤害有多大吗?”
“她当然知道。”景波的声音沉了下去,“可你们有没有想过,阿朱之所以是阿朱,就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有多大的伤害,她还是愿意用自己的命去换乔峰的不遗憾。
她怕乔峰杀了段正淳,大理会倾一国之力追杀他;她更怕乔峰如果因为她的缘故放过了段正淳,会一辈子活在愧疚和自责里。所以她想出一个最傻的办法……替父亲去死。
而且我刚才也说了,一天之内突然经历找到亲生父母,生父是爱人的杀父仇人……这种剧烈的变动让她心情激动,失去了冷静思考的能力。”
邓中秋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你说的这些道理我都懂,可在明月那边,我一次次跟她们分析剧情,怎么看都觉得师父是要成全他俩的,现在人就这么死了,我这心里堵得……”他握紧拳头压在自己胸口,“道理我懂,可感情上就是过不去。”
景波低着头,没说话。
一边的田甜对还要附和的小翠轻声道,“邓大哥是想着自己媳妇呢。他媳妇得了肺病,郎中早就说时日无多了,多亏师父给提供的法子……”
小翠点点头,知道眼前的男人是被戳中了心中的隐痛,不由得暗暗叹息:众生皆苦,眼前就有一个。
罗雨轻轻推开了门。
门声一响,一屋子的人同时噤声。见是罗雨,众人齐齐站了起来,只是邓中秋脸上的激动还没褪干净,躬身行礼的动作有些慌乱。
罗雨像是完全不知道他们在聊什么似的,走到桌前拿起茶壶倒了一盏凉茶,喝了一口才开口。
“宣传队的场地还没建好,你们暂时得住在这边。
床和被褥也让人去军需处领了。陈武和吴诚住门房,吴水爷俩跟着两个小兵去住营房了,你们俩就在他们那屋,先将就几天。”
邓中秋红着眼睛应了一声,景波倒是一脸轻松,“呵呵,全听师父安排。”
罗雨又问道,“中秋,你媳妇的病好些了没有?”
邓中秋眼眶更红了,只是点了点头。景波替他说,“嫂子最近常吃川贝,咳得轻多了,现在跟我娘和我妹子都住在云霄的庄上。”
罗雨笑了一下,放下茶盏,“那就好。对了,新建的营房,我跟于童打过招呼了。除了给成家的军士住,还留了几间大屋给特殊人才。
你们俩是宣传队的编剧,也算特殊人才。到时候把她们都接过来,一家人团团圆圆总好过天各一方。”
邓中秋猛地抬起头,喉头滚动了两下,想说点什么,却只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哽咽。景波整了整衣襟,收起了方才的嬉笑,朝罗雨郑重地一揖。
罗雨端起茶盏,这才笑道,“我刚才在门外好像听见有人在骂我。”
邓中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师父,我们都觉得阿朱不该死。您前面铺垫的那么多,又是塞上牛羊又是双眸灿灿如星,怎么就突然把人写死了?
我一个写话本的都觉得这一段来得太急,读者怕是更接受不了。”
田甜也鼓起勇气,“老爷,您可别说我没分析能力。您自己也讲过,好的悲剧要水到渠成,读者读到那里虽然伤心,却知道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可阿朱这一段,我怎么看都觉得有更好的解法……您到底是怎么想的?”
罗雨刚要开口,景波微微一笑,“其实,师父诸事缠身,这段根本就是我和师兄写的。”
邓中秋一愣,旋即明白过来,一股“士为知己者死”的豪气直冲脑门,方才对阿朱的遗憾和不甘瞬间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感盖了过去。他挺了挺腰杆,“对,这段就是我和景波写的。”
这突然的反转,把田甜和小翠都搞蒙了。
田甜瞪着景波,“你写的?那你刚才还在那替阿朱的死辩护!”
景波摸了摸鼻子,“我替自己写的稿子辩护,有什么问题?”
邓中秋也反应过来,正色道,“写书和看书不一样。写的时候,笔在手里,总觉得这个转折是唯一的选择。阿朱替父去死,是她的性格使然,也是乔峰命运中注定要承受的最后一刀。”
田甜和小翠面面相觑……好一会儿,两个丫头突然都笑了。
田甜揶揄的看着罗雨,“呵呵,原来老爷也怕承受读者的怒火啊?”
罗雨笑笑,“要是反应太强,不是也可以转圜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