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四年,三月二十五。
坤宁宫里静得只剩窗外偶尔掠过的风。
宫里的日子其实相当无聊,正因为如此,争宠才成了妃嫔们的主要日常,可偏偏在这深宫之中还有一层铁幕盖在她们头上。
还好,马皇后人还不错。
知道后宫的日子无聊,那日去了次开平王府,回来后她就有了个主意。
日头还没到正中,按往常这时候妃嫔们应该已经在闲聊说笑,可今日满桌的蜜饯果脯没人碰,茶盏里的热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手里拿着瓜子却迟迟没嗑开一个。
马皇后歪在榻上,身子微微前倾,手里的蜜枣捻在指尖,半天没往嘴里送。郭氏坐在左手边的绣墩上,帕子攥成一团,定妃张了张嘴又闭上。殿角香炉里沉水香的青烟袅袅升起,又被殿顶压下来,在众人头顶笼成一层薄薄的纱雾。
堂下摆了一张案几,上头搁着醒木、毛巾、折扇。一个三十来岁的女说书人端站案后,穿一身素净的青布褙子,发间只簪了根银钗。
她轻咳一声,折扇唰地展开又合上,亮了个清脆的响。
“上回书说到,萧峰和阿朱并骑南下,一路追查带头大哥的下落。那智光大师圆寂之前,将当年雁门关外那段血案的来龙去脉,悉数告知了萧峰……”
她的嗓音清亮利落,念到萧峰便压低了嗓子,带着一股浑厚的悲愤;切到阿朱时便轻巧脆生,眉眼间皆是灵动。折扇时开时合,忽而作刀劈下,忽而化桥横陈,满殿的妃嫔宫女皆看得目不转睛。
说书人咬牙切齿说道,“萧某救他,全出于一片自私之心,各位不用谢我。
段王爷,我问你一句话,请你从实回答。当年你做过一件于心有愧的大错事,是也不是?
虽然此事未必出于你本心,可是你却害得一个孩子一生孤苦,连自己爷娘是谁也不知道,是也不是?”
……
问完,说书人还加了一句旁白,给听众解释了一句。
“因为乔峰的父母在雁门关外双双惨亡,此事一想他便心痛,所以不愿当着众人明言。”
……
说书人明明是女性,但学起乔峰来,却颇有一股豪气,扑面而来,转换成旁白,立刻又娓娓道来,深入人心。
殿角的阴影里,马帅垂手站在几个宫女身后。
他的位置原本在榻边最近的地方,自打这女说书人进了宫,他的差事便被顶了。此刻他看着那女人手中的醒木,脸上的表情有些落寞……
可这几次听下来,他也不得不承认,这女人确实有本事,同样一段词从她嘴里出来就像身临其境,换成自己,现在就觉得味如嚼蜡。
……
一连两个“是也不是?”满屋的妃嫔、宫女、太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大家就盼着段正淳赶紧拒绝……几个妃嫔手里的茶都撒了也没察觉。
可惜,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说书人刚刚的豪气,突然转为低沉压抑,“听见萧峰这样一问啊,那段正淳立刻满脸通红,随即转为惨白,低头道:不错,段某生平为此事耿耿于心,每当念及,甚是不安。
只是大错已经铸成,再也难以挽回。天可怜见,今日让我重得见到一个当年没了爹娘的孩子,只是……只是……唉,我总是对不起人。”
说书人手腕一翻,折扇啪地合拢,身子往前一探,“萧峰厉声道,你既知铸下大错,害苦了人,却何以直到此时,兀自接二连三的又不断再干恶事?”
故事连贯紧凑,根本就不给人喘息之机……段正淳说完,乔峰就立刻约战,段正淳不明就里,但对方是救命恩人,他还以为只是一般的切磋,居然答应了。
然后就是阿朱劝乔峰等上一年再报仇,先陪自己去塞外,但乔峰却觉得一旦段正淳回了大理,自己就更没机会了。
安顿好了生病的阿朱,便独自前去赴约!
其实此时,乔峰……包括一众听众还都不知道阿朱也是段正淳的女儿,但前文中提到了阿朱看见阿紫和父母相认的反应,聪明的人,心里早就有了答案。
众人听的是揪心不已……偏偏此时一个年纪轻些的选侍悄悄拉了拉郭氏的袖子,低声问,“不是叫乔峰嘛,怎么忽然叫萧峰了?”
郭氏微微侧头,压低声音道,“你来的晚,前面没听到……那智光大师把雁门关的旧事全说破了,乔峰本是契丹人,亲爹便姓萧。”
那选侍连连点头,缩回身子,又随意往榻上扫了一眼,这一眼可把她吓得够呛,不知何时,马皇后已经从慵懒的斜靠中直起了腰,神色紧绷,眼神凌厉。
她还以为是自己说话影响了皇后听故事,顿时两股战战……
她正害怕呢,说书人忽然往椅背上重重一靠,右掌在半空猛地劈下,口中炸开一声,“轰隆隆~~~”纯用口技模仿霹雳惊雷。
众人吓了一跳,连郭氏都往后缩了缩,选侍脚下却是多了滩水渍。
“电光一闪,半空中又是轰隆隆一个霹雳打了下来。雷助掌势,萧峰这一拳击出,真具天地风雷之威,砰的一声,正击在段正淳胸口。但见他立足不定,直摔了出去,拍的一声撞在青石桥栏干上,软软的垂着,一动也不动了。”
众人还以为段正淳就此死了,却听说书人惊慌道,“一掌下去,乔峰顿觉不对,这段正淳太轻了,一个中年汉子,无论如何不会如此轻……
武功高强之人,手中重量便有一斤半斤之差,也能立时察觉,但这时萧峰只觉段正淳的身子陡然间轻了数十斤,心中蓦地生出一阵莫名的害怕,全身出了一阵冷汗。”
想到阿朱会易容,想到阿朱前面的种种异常反应,多数人都猜到了原因。
殿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
郭氏手里的帕子揉成了团,定妃张了张嘴没敢出声,连墙角侍立的宫女们背也不自觉地绷直了。
说书人没有停。
她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像是怕惊醒了什么人似的,缓缓将折扇搁在案上。
便在此时,闪电又是一亮。萧峰伸手到段正淳脸上一抓,着手是一堆软泥,一揉之下,应手而落,电光闪闪之下,他看得清楚,失声叫:“阿朱,阿朱,原来是你!”
“阿朱扶着桥栏,缓缓站起身来。月光照在她脸上,苍白得像一张纸。她低声道,萧大哥,我有一件事,早该告诉你。”
殿中落针可闻。
“她褪下半边衣衫,露出肩头那个‘段’字刺青。月光下,那个字青幽幽的,像是烙上去的一样。”
殿角传来一声压得极低的抽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