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年幼的宫女双手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眼泪顺着指缝直往下淌。旁边的掌事宫女瞪了她一眼,正要低声训诫,却忽然发觉自己的眼角也泛了潮。
马皇后回过头来,目光落在那个哭泣的小宫女身上。
宫女吓得浑身一僵,正欲跪下请罪,却见皇后没有恼怒,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在她头顶拍了拍,那动作极轻极温柔,像是在安抚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郭氏离得近,看得最清楚……皇后的手收回去时,指尖是颤的,她侧脸对着众人,鼻翼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随即飞快地抿了抿嘴。
可她掩藏得再快,郭氏还是看见了她眼眶里汪着的那层薄薄的光,被殿角透进来的斜阳一照,亮得扎眼。
说书人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阿朱伏在萧峰怀里,声音越来越低。她说,大哥,我求你一件事。我妹妹阿紫,她脾气不好,可她还小……你带她去塞外,给她牧马放羊,替我看一眼那里的草原……”
忽然间忽喇一声响,青石桥桥洞底下钻出一个人来,叫道,“羞也不羞?什么亲姊姊、亲姊夫了?我偏不去。”这人身形娇小,穿了一身水靠,正是阿紫。
说书人语调陡然一变,变得刁蛮又尖锐,满殿的悲戚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一冲,反而更加揪心。
“萧峰蓦地里觉得怀中的阿朱身子一颤,脑袋垂了下来,一头秀发披在他肩上,一动也不动了。他自己一颗心几乎也停止了跳动,伸手探她鼻息,也已没了呼吸。他大叫,‘阿朱!阿朱!’但任凭他再叫千声万声,阿朱再也不能答应他了。”
“啪”的一声,惊雷般的醒木落下。
大殿里静得落针可闻。
郭氏低着头,帕子捂在嘴上,肩膀微微发抖。定妃双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方才那个哭泣的小宫女被同伴扶住了肩头,两人一块儿无声地淌泪。
说书人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她方才讲得太投入,竟忘了这里是皇宫内院,不是外边的酒楼茶馆。
那几声霹雳、那几声嘶吼、那醒木一响,桩桩件件都可能是僭越大罪。
她匍匐在地上,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马皇后没有说话。她靠在榻上闭着眼,手指在凭几上轻轻叩着,动作很慢,像是在数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马皇后才睁开眼,缓缓抬了抬手,声音有些哑,“赏。”
马鸣从阴影里跨出一步,躬身应了。
说书人如蒙大赦,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半晌只挤出一句,“谢娘娘恩典。”她躬着身子倒退了几步,跟着小太监悄悄退出了殿外。
……
此时,再迟钝的人也看出皇后心情不好了。
郭氏最先站起来,朝马皇后福了一福,“娘娘,妾身告退。”定妃和胡氏也连忙跟着起身。几个妃嫔鱼贯退了出去,脚步比平日里轻了七分。
妃嫔们走了没多久,殿外便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老朱大步走了进来,龙袍还没换,袖口沾着一块朱砂印。早朝散后他还没顾得上用午膳,听说了坤宁宫这边的事,径直便过来了。
“妹子,咱听说了。”他一屁股坐到榻边,先端起马皇后的茶盏灌了一大口,灌完了才发觉茶是凉的,也顾不上计较,“罗雨这小子,写的什么狗屁东西!好好的姑娘,说写死就写死。回头看咱怎么收拾他……”
马皇后刚要接话,殿角忽然传来一个微微发颤的声音。
“陛下,娘娘。”马帅从阴影里上前两步,跪在地上,低着头道,“这一章不是罗大人写的。听江阴那边的人说,是罗大人的两个徒弟代笔的。
一个叫景波,一个叫邓中秋,前些日子刚从漳浦到江阴投奔罗大人,罗大人脱不开身,便将这几回的稿子交给了他们。”
老朱愣了一下,“过去在漳浦他一个人掰成八瓣用都没断更,现在虽然到了新环境,但考成法、宣传队、相亲会,这些事如今都上了正轨,他闲下来了,倒开始偷懒了?”
马皇后听说不是罗雨写的,突然就升起了莫名的希望,似乎故事不是罗雨写的阿朱就可以不死,替罗雨辩解道,“或许他是想栽培一下自己的徒弟,可惜,两个东西就是这么不成器!”
马帅连忙道,“回陛下、回娘娘,二十一那天,罗大人的同窗黄举人给他去了信,通报了会试日期;二十二,礼部的行文也送到了江阴卫所。
或许,或许……”马帅正想说出自己的想法,突然看见义父马鸣在一边拼命摇头,顿时惊觉,改口道,“奴才只是依例奏报,旁的……”他顿了一下,把身子伏得更低了些,“奴才不敢妄自揣测。”
“这还有什么好揣测的。”
马皇后接过了话头,语气笃定,“会试就在眼前,别的举人年后就来京城备考了,罗雨在江阴又管屯田又管军械又给军士娶媳妇,哪来的工夫温书?礼部行文一到,他就急了呗,什么事这时都得给会试、殿试让路啊。
而且温书这种事,哪有够的时候,不到考试前一刻谁敢停啊。”
老朱点了点头,“噢,原来如此,那还真怪不得他了。就说嘛,他怎么突然偷起懒来了,呵呵,原来是火烧眉毛了。”
马皇后身形不再紧绷,重新靠在榻上,望着殿顶的藻井,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有野心,想上进,才好为陛下效力。
两百个举人,一百二十人进入殿试……确实要认真对待。
不过话说回来,区区会试,应该难不倒他吧?”
看媳妇望向自己,老朱哈哈一笑,“要是他肯重写,让咱妹子高兴,交白卷也让他参加殿试!”
两人说着话,宫女已将午膳端了上来。
老朱拿起筷子夹了两口便放下,马皇后也只喝了半碗汤,便把老朱往门外推,“行了,你去文华殿吧,正事要紧……”
老朱站起来,走到殿门口,忽然顿住脚步。
“马帅。”
马帅立刻从殿角趋上前来,一看老朱的眼神,立刻奏道,“回陛下,原本是马公公总管的,因为罗大人去了江阴,马公公便将这差事交给了奴才。”
老朱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马帅何等眼色,立刻续道,“还有一桩事,……按照时间推算,罗大人应该已经动身了,或许现在就在延江北上,往金陵来了。”
老朱站在殿门口,午后的阳光从廊下斜射进来,落在他半旧的龙袍上。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等他到了,立刻报给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