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雨嗯了一声,“人如果开始混吃等死了,就像地里的土结成了硬块,种什么都别指望有好收成。”
老朱这回能接上话了,他点点头,“所以要翻地。”
罗雨也点点头,“所以就要给军汉一个奔头。江阴水寨里有许多匠户,我听说他们中有些人祖上自宋朝起就是匠户,本来还以为他们会有多厉害……”
罗雨轻蔑的摇了摇头,“结果,比漳浦那些自己做小买卖的铁匠差远了。于是我便提出,谁要是能按照我的图纸造出不炸膛的火绳枪,我便提拔他们做大匠。”
老朱想了想,“这个北元是有先例的,只不过工部那边……噢,本朝初立大概还没想到,兄弟你最好上个折子。”
罗雨点了点头,继续道,“所以军汉也一样是人,也想过好日子,也想在人前抬起头来。可眼下,当兵就注定一辈子是兵,吃粮就注定一辈子种地。
没有上升的机会,谁肯拼命?谁肯下力气?”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所以我有个想法。考成法不只是查账用的,更是为了选拔。交粮多的,操练好的,立了功的——小兵升小旗,小旗升总旗,总旗升百户。
屯田和军功分开算,种地种得好的,一样可以提拔。
而且一旦这样流转起来,呵呵呵,所谓流水不腐,户枢不蠹,宋元时期的军头也就失去了生存空间。
如果军汉们知道自己拼命干,就有出头的机会,那他们还会混吃等死吗?如果能看见希望,那些贫寒的百姓,自然会愿意把女儿嫁过来。”
老朱靠在椅背上,罗雨那句:军头就失去了生存空间,深深的打动了他,老朱眯着眼看了罗雨好一会儿,“可这提拔?”
“所有的提拔必须要陛下签发。”罗雨立刻接上,“军汉的前程是陛下给的,越过了千户,越过了指挥使——这样提拔起来的小旗、总旗、百户,就是陛下的人。
他们在卫所里吃的每一口粮,都是陛下的恩典。他们在战场上冲的每一次锋,都是替陛下效死。”
老朱没有说话。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手指颤抖着在盏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又一圈。
马皇后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下,老朱意识到自己是洪十六,忍住了激动,淡淡道,“其实,给军汉说媳妇,跟考成法也是挂了钩的啊。”
罗雨点点头,“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政令之间自然是有联系的。”
老朱还想再问,马皇后突然转头看向田甜,笑着问道,“田丫头,你方才说罗兄弟在江阴排了好几出戏,除了那个《刘二蛋参军》,还有什么新鲜的没有?”
憋了好一会儿的田甜,连忙掰着手指头数给马皇后听,“有啊,《小商河》排了两场了,讲的是杨再兴单枪匹马冲进金兵阵里,杀得血流成河。
还有《精忠报国》,岳飞岳元帅的故事。
最近刚排完《赵氏孤儿》,老陆说这出戏太悲了,怕军汉们看了心里难受,结果老爷说就是要让他们难受,难受完了才记得住。”
她喝了口茶,又补充道,“对了,还有一出叫《李寄斩蛇》,是个小姑娘斩蛇救父的故事,大家也都挺喜欢的。”
马皇后听得津津有味,“那你家老爷还真没闲着。这么多剧本,都是他自己写的?”
田甜摇摇头,“也不全是。《刘二蛋参军》其实是我写的,不过老爷帮着改了好些。
其他几出有的是老爷自己写的,有的是大家一起攒的。这段时间老爷又要忙公务又要写剧本,实在是分身乏术。
要不是为了赶《天龙八部》的稿子,其实还能再多写几出。林姑娘那边催得急,老爷就先把宣传队的事交给了老陆,自己回来写话本了。”
说到《天龙八部》,马皇后的兴致立刻被勾了起来。她放下手里的茶盏,看了看田甜,又看了看罗雨,“说起天龙八部,我倒是有句话憋在心里好久了。”
田甜还没反应过来,以为她要夸老爷写得好,却见马皇后叹了口气,“你说说,宣传队那么多剧本,都该是你徒弟们写的才对。
天龙八部才该是你亲自写的。偏偏你弄反了——剧本你亲自写,天龙八部倒让徒弟代笔。要是掉个个儿,阿朱也不至于就那么死了。”
屋里顿时静了下来。田甜才知道自己说漏了嘴,端着茶壶站在原地不敢动,一会儿看罗雨,一会儿看马皇后。小翠从听见这话题起就一直缩在墙边的花瓶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罗雨苦笑了一下,放下手里的茶盏,“嫂子,这事说来是我的不是。那两个徒弟代笔的事,我确实是点了头的。可是能写出那样的结局,也是因为他们跟了我两年,知道天龙八部这个故事的底子——众生皆苦。”
他顿了顿,见马皇后神色稍缓,便继续说了下去,“八部天龙,个个有大神通,也个个有绕不开的宿命。少林方丈、大理王爷、造反世家的少主,都在其中,被命运推着走。阿朱这一章虽然是拙徒代笔,但也确实是书中应有之义。正因为如此,才叫天龙八部。”
马皇后沉默了好久,手指在椅子的扶手上轻轻摩挲着,没有说话。老朱只是低头喝茶,偶尔淡淡地看罗雨一眼。马皇后声音有些哑,“唉,就是可惜了阿朱,多好的一个姑娘。”
罗雨忽然脊背一阵发凉,一个念头如寒冰般滑过心头。
今日大概是他们最后一次以布衣身份登门,殿试之后便是君臣。
将来某一天,当皇后不在了,老朱或许会想起今日,想起是他罗雨,拒绝了马皇后最后的愿望。
到那时,阿朱之死甚至会被引申为诅咒皇帝的隐喻,阿朱,阿朱啊,草,这可是老朱家的天下,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呃,巧了,还有个横死的马大元,听听,大元,阿朱,相继死了。
罗雨都没抬头,就知道老朱在看自己,忙道,“既然嫂子发话了。”罗雨对马皇后深深一揖,脸上重新堆起笑意,“那阿朱就必须活着了。”
马皇后又高兴,又有点遗憾,“唉,可我之前不是白伤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