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洪十六夫妻,贾月华回到屋里,一边收拾茶盏一边笑道,“相公,有件事说来也怪。之前你是七品官的时候,左邻右舍见了面都傲气得很,礼部街那些小吏的家眷,走路都恨不得把下巴抬到房檐上去。
可这回你去了江阴,又升了五品,再回来,这帮人的态度全变了……隔壁孙家媳妇送来两匹绸子,巷口王书吏的婆娘隔天就来串门,连街上碰见了都要福一福。
可独独洪大哥和嫂子,态度跟从前一模一样,半点没变。”
罗雨笑了笑,心说别说我是五品,就是当了丞相,他们对咱还是一样的。他看了看媳妇,知道眼下还不是说破的时候。傻人有傻福,媳妇这边也不必说破,知道得越少越安稳。
贾月华见他出神,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人家跟你说话呢。”
罗雨回过神来,笑道,“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说得对。洪大哥这人,确实跟别人不一样。”
贾月华点了点头,又絮絮叨叨说了些家常,便去招呼张馨瑶和艾莉了。
久别重逢,需要充电的当然不止贾月华一个。
这一夜略过不提。
第二日一早,罗雨起来的时候腰还有点酸。
张馨瑶已经梳洗完毕,正对着铜镜簪一根银钗子,从镜子里看见他坐在床边揉后腰的动作,抿着嘴笑了一下,没说话。
早饭桌上,罗雨才想起问那个新来的老家人,“福伯是哪里人?”
贾月华道,“大伯推荐的,叫贾福,在贾家庄管了半辈子事,如今年纪大了腿脚不如从前利索,庄上的重活干不动了,大伯便让他来咱们这儿看门。知根知底,人也忠心。”
罗雨点了点头,夹了一筷子腌萝卜。
张馨瑶在旁边忽然放下筷子,正色道,“老爷,你昨儿去秦淮河的事,我可听说了。那些举人聚在一起,今天喝酒明天游湖,虽说没做什么出格的,可这都什么时候了?
离会试没几天了。他们准备了几个月,老爷可是毫无准备,别被他们拖下水。”
贾月华也道,“馨瑶说的是。相公既然回来了,这些天就闭门谢客,安心备考吧。”
……
罗雨欣然应允,吃过早饭便钻进书房,提起笔来……写起了《天龙八部》。
会试的事他不是没想过。以他现在的实务底子和在江阴攒下的考成法、宣传队、军器局那一摊子事,策论和诰表他心里有数。
可要是考得太好,点了前三,入了翰林,看着清贵,实则天天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当差,如履薄冰反而不好。他的想法是拿个中等成绩,对得起自己在实务上的名声,然后依然在外头轮转,给国家多做点实事,也免得陷入朝堂上不得不站队的窘境。
田甜在一边替他研墨,小丫头对他是盲目崇拜的,根本不觉得老爷需要温什么书,只道他是胸有成竹。
罗雨写了一段,她探头去看,见乔峰正在挖坑,忍不住撇了撇嘴,小声嘀咕道,“老爷,阿朱本来也不是非死不可的。你就是故意煽情,让大家都跟着难过,实在是落了下层。”
罗雨没回头,只是笑了一下,“呦,没看出来,唉,你是真可以出徒了。”
田甜眨了眨眼,“那我说的对不对?”
“对。”罗雨笔锋一转,开始写阿紫蹲在阿朱身边翻眼皮搭脉搏,又从怀里摸出银针。田甜看着看着,突然呕了一声,捂着嘴一脸难受。
罗雨回过头来,“怎么了?着凉了?”
田甜连连摇头,指着稿纸道,“没有,没有,只是这个阿紫也太……老爷,你想描写邪派人物,也用不着说她解剖过活人吧?
用别的方法证明她的邪气,不是也可以吗?写这个总觉得有点用力过猛,不够自然。”
罗雨歪着头看了她好一会儿,眼神里带着几分考较,几分玩味,“小丫头,要不你来写。”
田甜被他看得有些发毛,连忙摆手,“我不行,我现在只会看,还想不了那么远。什么西域,什么寒玉床的,我怎么想的出来……”
罗雨笑笑,“写的多了,自然就好了,那你说下边该怎么写?”
田甜低头想了下,“要不让她指挥乔峰,用自己的真气替阿朱接上肋骨,然后找些柳树枝干绑在阿朱身上固定?那个寒玉床现在虽然没有……但找块平木板也行。”
田甜见罗雨表情有异,还以为自己又错了呢,连忙说道,“要不就直接让阿朱醒来,然后阿紫在旁边说,这也就是你姐姐,换别人我才不管呢。
就是断几根肋骨而已,流了这么多血,差点让某人给活埋了。”
罗雨竖起了大拇指,“逻辑倒也通顺。”
田甜得意一笑,末了,忽然又问了一句,“老爷,但我还是想问,你为什么非要写解剖呢?”
罗雨放下笔,看着她,“很多东西,看得多了就会习以为常。今天你觉得解剖是骇人听闻的邪术,可要是话本里多写几回,太医署里多教几回,再过几十年,人们再看到这两个字,就不会光想着恶心了……
他们会先想一想,这对救人有没有用。”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可惜我现在只是个五品郎中,连太医署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要是有机会,我还想在书里夹带点私货呢。化学元素周期表什么的,塞进星宿派的毒经里正好……反正都是旁人看不懂的东西。”
田甜眨了眨眼,“化学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