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还喧嚣震天的战场,所有这些声音,忽然在这一个瞬间消退了。
风吹动篝火,火焰猛地一晃。
栅栏上的旗帜哗啦啦地翻卷了一下又平静下去。
欧阳大师皱起了眉头。
他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按照常理,这支被冲散的人类队伍已经逃进了营地,护门已关,失去了突破点的妖魔就应该退去。
它们没有理由继续留在这里,继续和朝廷大军对峙。
难道真的不怕八脉的人出手镇压吗?难道这帮畜生不知道营地里有谁吗?
“弓箭手,第二梯队,准备第二轮齐射,驱散它们。”欧阳大师站在哨塔上,声音沉稳地下令,“射两轮,往密集处射。它们不退,就帮它们退。”
弓箭手们再次搭箭上弦,弓臂吱吱作响,箭头在篝火的光芒中映出千百个寒芒。
指挥官举起手准备发出射击指令。
但就在这一刻。
妖魔大军之中,忽然响起了一声号角。
那是一声极其沉闷、极其低沉的号角声。号角声并不尖锐,却带着一股无法言喻的压迫感,仿佛敲在每一个人心脏的正中央,让心脏多跳了一拍。
所有人愣住了。
士兵们举着弓的手顿在半空,弓弦还在颤。
号角声还在扩散,然后它停了。
安静。
骤然死寂。
然后。
号角声响起的瞬间,那片黑压压的妖魔潮,动了。
它们开始了冲锋。
数千只妖魔,在同一时刻,如决堤的洪水冲破堤坝,万马奔腾,山崩地裂,朝着朝廷大军的营地席卷而来!
赤血狼主妖率先冲出。
血红色的巨狼四足发力,地面在它的脚掌下直接龟裂开蛛网般的裂缝。
它一个纵跃,跨越了小半个战场,惊天动地地扑向了最前方的栅栏。
巨爪凌空挥下,沉重的拍击砸在一根粗大的木桩上。
那根圆木需要两个成年男人才能合抱,木头里嵌了铁芯,刻了防御咒文,赤血狼主妖一爪下去,圆木上直接炸开一团碎屑,木头的纤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被撕开道道裂痕。
旁边好几名士兵被这股巨力震得飞跌而出,口中鲜血喷出。
独目山魈妖紧随其后。
它每一步踩在地上都留下一个数尺深的巨大脚印,大地因它的奔跑而剧烈震动,像一场小型的地震。
嚎叫着高举肩膀上扛着的那棵枯树,那是一整棵被连根拔起的千年古木,粗如石柱。
把那棵枯树当作攻城锤,对准前方栅栏后的弓兵阵地狠狠横扫过去。
枯树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呼啸而去,几名刚刚搭上箭准备射击的弓箭手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巨大的树干扫飞出去,像被拍飞的小石头,身体在空中折成不可能的角度,重重地砸在远处的营帐上,口中鲜血狂喷,当场没了声息。
腐骨女妖悬浮在半空中,破烂的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她嘴角缓缓咧开,露出腐烂牙床和残缺牙齿,释放出一种类似于笑声的尖啸。
周身缭绕的黑色雾气开始剧烈翻涌,像煮沸的开水,然后朝下方弥漫开来,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黑雾所过之处,草木迅速枯萎,原本绿色的叶片在一瞬间卷曲变黄变黑,泥土变黑变质,发出滋滋的声响。
几个士兵只是躲闪不及吸了一口那种雾气,就眼睛暴凸掐着自己的脖子跪倒在地,脸色发青发紫,七窍开始流出黑色的脓血。
“不可能——!!!”
欧阳大师瞳孔骤缩,檀木般稳重的面容,在这一刻终于轰然崩塌。
营地被撕开。
妖魔冲击了朝廷大军的营地。
……
妖魔开始对营地进行冲阵。
看到这一幕,方羽在接应阵地边缘停住了脚步,并翻身上马。
看了眼其他人的伤势情况。
奏烈捂着右臂上被鳞甲妖爪子撕开的伤口,血从指缝里往外渗,顺着他的手腕滴在地上,已经积了一小摊暗红色的湿痕。
吴悸什的剑断了半截,手里握着剩下的断剑,剑柄上的缠绳已经被血浸得发滑。
沈黑莲站在最边上,黑色的衣服在混战中被撕掉了半边袖子,露出的手臂上有几道还在渗血的浅伤,伤口边缘沾着妖魔鳞甲崩碎时溅上去的细碎甲片,在昏暗光线下闪着极淡的磷光,但他的站姿和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刁大人!”薛岛历把最后一个队员推进盾墙,转过头朝方羽喊,嗓子已经哑了,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都进来了!你——”
“原地等着。”
方羽打断他。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没有回头,目光还在营地外面那片被妖魔冲击得不断晃动的防线上。
“可是外面那些妖魔还在——”
薛岛历往前迈了一步,靴底踩在刚才奏烈滴在地上的那摊血上,发出一声黏稠的声响。
“原地等着。”
方羽又说了一遍。
这次他的声音比第一次更低,低到薛岛历在盾墙的震颤声和远处妖魔的嘶吼声中几乎听不清。
但薛岛历看到了方羽说这四个字时侧脸的轮廓。
那个表情,让薛岛历立刻闭了嘴。
方羽说完就调转马头。
马的缰绳在他手里紧了一下又松开,马头被他轻轻一带就转了过去,马蹄在原地踏了两步调整方向。
他双腿一夹马腹,棕马从接应阵地的盾墙缺口处窜了出去。
那个缺口是刚才妖魔冲击时撕开的,两面大盾之间的衔接铁扣被撞变了形,合不拢了,持盾的两个士兵正用肩膀顶着盾背试图把缺口堵上。
方羽从他们之间冲出去的时候,袍角擦过其中一面盾牌的边缘,刮下来一小片干涸的妖血碎屑。
薛岛历从盾牌的缝隙里看着方羽的背影重新没入妖魔群中。
那道深灰色的影子在马背上忽左忽右,每次转向都伴随着妖魔倒地的沉闷声响和短促嘶吼。
他看着方羽的背影往妖魔最密集的方向冲去,在喉咙里压了半天的几个字终究没有说出来。
阵地上几个还能站着的士兵互相交换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