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大师的命令很快就被执行下去。
侧营门在一阵沉重的铰链转动声中缓缓打开。
那个精锐小队举着半人高的铁盾,迈着整齐的步伐鱼贯而出。
百人的队列不大,但每个人都经过了挑选,实力算不错的。
盾牌被举起,并列成两排,边缘几乎贴着边缘,将他们自己和将要接应的人护在后面。
弓箭手们搭箭上弦,弓臂被拉得吱嘎响,箭头对准了远处那片黑压压的妖魔潮。
弓弦紧绷,箭头的铁尖在篝火的映照下泛着冷光。
方羽看到营门开了。侧门像一张缓缓张开的巨口,露出营地内部的篝火光芒。
他还看到一队人举着盾牌朝自己这边跑过来,双脚踩在地上的节奏沉稳有力。
“快!”他回头吼了一声,声音穿透了妖魔的咆哮和人群的哭嚎,直直地撞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跟着我,往那边跑!别回头看!跑!”
队伍里的人们早就已经精疲力竭了。
他们的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每迈一步都要耗费全身的力气,肌肉在尖叫着抗议。但人的身体就是这么奇妙。
当你已经觉得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的时候,如果前方出现了光,身体就会凭空再给你一丝。
当看到打开的那扇营门,看到那群举着盾牌向他们跑来的士兵时,那种劫后余生的狂喜,转化为向前的动力。
他们跑起来了。
方羽在最前面断后。
薛岛历、沈黑莲、周踏沓三个人同时收缩了防线,像三片铁钳逐渐收紧,把队伍聚拢成一个紧密的团,掩护着所有人朝着营门方向拼命跑。
四个人各守一方,把整个队伍裹在中央。
妖魔大军当然不会就这么干看着。
一部分妖魔追了上来。
它们嘶吼着,挥舞着利爪和獠牙,组成了一道黑色的潮水向队伍的后尾拍去。
弓箭手们在指挥官的一声令下,齐射了一轮。
密集的羽箭像暴雨一样砸进了妖魔群里,箭矢的破空声汇聚成一片尖啸,旋即就是叮叮当当撞击妖魔甲壳的声音和箭头刺入血肉的沉闷噗噗声。
前排的妖魔被射成了刺猬,黑色的血液飙射,哀嚎着倒下。但同时也有身形敏捷的妖魔突破了箭雨的覆盖范围,从两侧迂回接近,朝着接应的小队扑去。
接应小队的士兵们举着盾牌,盾与盾之间的缝隙里探出长矛,勇敢地迎了上去。
短兵相接的一刻,盾牌挡住妖魔的爪牙,铁盾表面被利爪划过,发出刺耳的尖锐金属摩擦声,火花四溅。
后面的士兵则用长矛狠狠捅出去,矛尖刺入妖魔的肉体,拔出来时带出一蓬黑血。
有人被妖魔的冲击力撞得连退三步,鞋跟在地面上摩擦,但盾牌没有倒下。
薛岛历三人趁着这个间隙,护着队伍一头扎进了接应小队的保护圈里。
“快进营门!”负责接应的队长大声指挥着,他的声音因为用力而嘶哑,额头上青筋暴起。
人群鱼贯而入。
第一个冲进营门的人直接扑倒在地上,身体瘫软得像一团烂泥。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扑通扑通地跑进营地,摔倒在地上的被人拖起来拉向更深处,跑不动的被两个人一边一个架着胳膊拖进去。
有人刚跨过营门的门槛,就再也支撑不住,跪在地上大口呕吐,呕出来的全是苦涩的胆汁。
方羽最后一个冲进了营门。
在他进去的瞬间,他回手一刀劈开一只追得最近的妖魔,那只妖魔的脑袋被直接劈成两半。
这还是方羽有所收敛的结果。
欧阳大师在盯着,他连骨刃都不敢开,随手拿的同行者的兵器去砍妖魔的。
身形一转,方羽闪入营门内侧。
那扇厚重的木门在绞盘的拉扯下轰然关闭。
门闩落下,铁销嵌入。
栅栏之外,妖魔的嘶吼声还在继续。
它们扑到栅栏上,利爪撕扯着粗大的原木,木屑横飞,发出惨烈的吱呀声,那些圆木在妖魔的撕扯下剧烈地摇晃。
但栅栏够高够厚,每一根圆木都经过了防腐蚀处理和简单的防御阵法加持,加上弓箭手们近距离的攒射,不断地用箭矢压制,妖魔暂时攻不进来。
人们瘫倒在地上,有人直接仰面倒下,有人蜷缩着抱成一团。他们喘着粗气,浑身都在发抖,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茫然和庆幸。有人相互抱在一起,像一群捡回命的小动物。有人跪在地上朝着营门的方向磕头,嘴里嘟嘟囔囔地念叨着感谢老天爷、感谢方先生、感谢各位军爷的话。
欧阳大师站在哨塔的高处,看着下方发生的一切。
脸上的表情丝毫不动,仿佛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盘算着:人救进来了。
接下来,要从他们嘴里问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支队伍是怎么和那支妖魔大军扯上关系的。
所有人都以为,当他们逃进朝廷大军的营地,当那扇沉重的营门在身后关闭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安全了。
这支队伍已经彻底跑进了营地深处,身后有大军做后盾,上面有三位八脉脉首坐镇,前面有数不清的营帐和防御工事。
他们是安全的。不可能不安全。
妖魔不敢冲击朝廷大军的营地。
朝廷大军的营地有精锐士兵,甲胄整齐,训练有素,战斗力不是普通武者可以比拟的。
有阵法结界层层覆盖,从最外围的预警阵到内圈的防御阵,每一寸土地都在阵法保护之下。
任何妖魔,都需要考虑这其中利害关系。
欧阳大师是这么想的。
所有的将领和士兵们也是这么想的。
孟拓将军站在栅栏后,双臂抱胸,看着外面的妖魔,表情是凝重但不慌乱。
他相信妖魔不敢冲击大军营地。
它们只会在外面嘶吼一番,发现讨不到便宜,然后退去。
但那些妖魔,并没有退去。
它们没有像常识中应该发生的那样,在与大军营地对峙片刻之后心生退意、收兵回山。
它们还在那里。
它们只是停在那里,在等待一个讯号。
这是一种蓄势待发。
暴风雨前的宁静,山崩地裂前的一刻。
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到让人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