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精大圣眉头一挑。
恶伽罗双手合十,面色如常,
“红尘多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蕴炽盛。凡人活在这世上,本就是煎熬,小僧送他们一程,倒是解脱了他们的苦楚,让他们早些脱离轮回,往生极乐。说起来,是他们的福报才是。”
他说得诚恳,眼中全是悲悯,仿佛那上千条人命,不过是随手拂去的尘埃。
赤精大圣听了,面上仍是笑,心里却越发觉得这秃驴不是善茬。
他倒不是心疼那些百姓。
凡人么,瘦巴巴的,身上没几两油水,嚼着都磕牙。
再说他本是红猿,吃素的!
对这些凡人不感兴趣。
只是他如今手下有上万精怪,乌烟瘴气,妖气冲天。
不乏妖邪之辈。
他便是想约束,也力有不逮,不让底下人吃人,那便是阻他们血食,阻道之仇,手下人造反都有可能。
“罢了罢了,”
他心下想,“只要别闹得太凶,本圣也懒得管。”
正这时,外头进来一只夜叉,领着个肥头大耳的江豚精。
那江豚探头探脑的,一脸憨相。
夜叉上前禀道:“大圣,这是小的新收的小弟,豚蒙子,灵醒得很,求大圣赏个差事。”
赤精大圣瞥了一眼,那豚蒙子便连连躬身,嘴里咕噜咕噜的,也不知说些什么。
他大手一挥:“既是你的小弟,便给他个托盘使者的差事,往后在府里跑跑腿罢。”
豚蒙子听了,喜得连连作揖,退到一边去了。
赤精大圣转过头来,看着恶伽罗,略略沉吟,开口道,
“大师,你既入我麾下,有句话本圣须得说在前头。”
恶伽罗含笑:“大圣请讲。”
“运河上下,百姓渔民不少。你修行归修行,如非必要,莫要去沿江村落打秋风,炼人精血。”
赤精大圣顿了顿,“劫气蒙心,因果缠身,说不得哪一日便应了报应。死在那些你瞧不起的凡人手里,也不是没可能。”
他说这话时,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
他一介妖王,竟在这儿劝一个喇嘛少造杀孽。
可他毕竟是这十六路营马的大圣,有些话,总得说。
恶伽罗听了,轻轻一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
“大圣多虑了。龙不与蛇群居,我等已是仙佛中人,区区凡人,便是死绝了,于我等又有何影响?”
他见赤精大圣面色微沉,便又双手合十,敛了笑意,温声道,
“不过大圣既是大当家,小僧自然依大圣所言。”
赤精大圣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
……
武清县,地阙灵泉。
陈顺安盘坐于灵泉中心之上,周身水汽氤氲。
他双目微阖,口鼻之间,一呼一吸皆带着奇特的韵律。
随着他的吐纳,四周浓郁的天地灵炁仿佛受到牵引,化作一道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流,钻入他的四肢百骸。
灵炁入体,循着经脉运转一个周天,其中驳杂之气被尽数炼化,只余下最精纯的部分,融入丹田之中。
修炼无岁月,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睁开双眼,眸中一道精光一闪而逝。
修行之事,业精于勤而荒于嬉。
哪怕是涓滴细流般的收获,陈顺安也不愿意放弃。
就在此时,他身前的水面忽然泛起一阵涟漪。
神相宵明自水中浮现,她小脸上满是雀跃,像个邀功的孩子,双手捧着一物,献宝似的递到陈顺安面前。
“嗯?这么快就采英回来了?好好好,快给我看看!!”
陈顺安有些喜出望外。
距离陈顺安放出宵明不过短短数日,他没料到宵明竟这么快便凯旋。
陈顺安便睁大了眼,运足了法眼朝宵明看去。
让我看看,是什么宝贝……
那是一团不断旋转的、深邃的黑色气旋,其中隐隐有天干地支的符文流转,散发着一股纯粹而又厚重的水行道韵。
陈顺安愣住了。
【左旋癸亥炁】!
“你……从哪里采来的?”
宵明不说话,只伸出一根手指,朝大运河望秋山的方向指了指。
然后她忽然做了个古怪的动作: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黑炭,在自己脸上涂了几道,扮成个老道模样,又蹲下来,砰砰砰地比划着捣罐炼水的样子,一本正经。
然后,罐子炸了。
她还一边模仿着炼水失败时,气急败坏、捶胸顿足的样子。
陈顺安看着看着,脸色渐渐变了。
周衍……炼水失败……望秋山……【左旋癸亥炁】……
一个荒谬至极却又无比合理的念头,猛地蹿了上来。
原来那日周衍炼水失败,水炉炸裂,根本不是什么火候没掌握好,而是……
而是被宵明这小家伙,在关键时刻,把最核心的灵炁给偷了?
我还说要引以为戒,戒骄戒躁,时刻警醒自己,免得同蹈覆辙。
感情……我才是那个罪魁祸首?
陈顺安身子猛地朝后一仰,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一把抓住宵明,声音压得极低,紧张地问道:“你没露出马脚,被旁人发现,连累到陈某吧?”
宵明见他神色紧张,立刻停下表演,小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
紧接着,她骄傲地拍了拍自己平坦的小胸脯,又叉着腰,摆出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高手姿态,眼神中满是“放心吧,我办事,你放心”的意味。
我踏马……
怎么陈某选择的第三尊神相,也太胆大包天了吧?!
而且远比前两个神相更加通人性。
毕竟庆忌和冉遗鱼在晋升之前,前者只知道给陈顺安伸筋拔脉,后者更是惨被陈顺安蹂躏,拔鳞炼水。
而到了宵明这……
这憋着使坏的性格,还真像陈顺安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