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玄芝灵峰,外峰道场。
“夫人深夜唤我,不知所为何事?”
收到红瑶夫人那一道灵光传讯时,草衍正盘膝打坐,搬运周天。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收了功法,自蒲团上起身。
屋外的夜深沉如墨。
临出门前,他脚步一顿,又匆匆折返回屋。
铜镜前,他仔细整理着身上那件崭新的鸦青色道袍,抚平每一丝褶皱,又将头顶的一字巾扶正,务求一丝不苟。
做完这一切,他才提上一盏挂着芝草纹样的灯笼,沿着湿滑的石阶疾行而去。
山风凛冽,裹挟着芝林深处特有的湿润水汽,无声地打湿了他的袖口,带来阵阵凉意。
可草衍心头却是一片火热。
夜空中,无数散发着各色微光的灵芝孢子如尘埃般起伏飘荡,汇聚成一条绚烂的光带,仿佛璀璨星河倒悬于灵峰之上。
这般奇景,往日里总能让他驻足感叹,今日却无心多看一眼。
深夜传令,夫人相召。
这可是三百年来,他这一支族人从未有过的殊荣。
草衍一边快步走着,心中一边飞速揣测。
莫非……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让他心头愈发滚烫,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他下意识挺直了腰杆。
他自忖生得面目白净,五官清秀,在这以外门弟子、杂役为主的外峰之中,也算是鹤立鸡群。
更重要的是,在所有伺候夫人的童子中,他自认最为勤勉,最会察言观色。
夫人本就喜爱各种容貌俊美的后辈。
若能……若能得夫人青眼,入得云池洞府充当面首……
那便是一步登天!
从此以后,在这偌大的太玄门内,谁还敢小瞧了他草衍?
谁还敢道他这一支家道中落,不复祖宗荣耀?!
想到得意处,他几乎要笑出声来。
云池畔,雾气缭绕,水声潺潺。
红瑶夫人斜倚在一张白玉软榻上,手中正心不在焉地把玩着一枚鸽卵大小的莹白玉珠。
她今夜只着一身素色寝衣,三千青丝如瀑般散落在肩头与榻上,未施粉黛的脸庞在朦胧水汽的映衬下,愈发显得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草衍远远望见这一幕,只觉口干舌燥,心跳如擂鼓。
他愈发笃定了心中的那个猜想。
他不敢再看,连忙收敛心神,躬着身子,碎步挪入池畔的暖阁,垂首而立,竭力不让自己做出丝毫逾越的举动。
“小童草衍,叩见夫人。”
他跪伏在地,双膝触及冰凉的石板,声音里带着几分精心拿捏的颤抖与讨好。
红瑶夫人没有回头,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她清冷的声音在空寂的暖阁中响起。
“草衍呐,你这一支……伺候我太玄一脉,已有三百年了吧?”
此言一出,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草衍脑中那些旖旎绮丽的心思,如同被一桶混着冰碴的雪水当头浇下,瞬间熄灭得干干净净。
他整个人猛地一哆嗦,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夫人!夫人饶命!”
他几乎是瞬间瘫软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坚硬的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可是小童哪里做错了?惹得夫人不喜?求夫人明示!求夫人明示啊!”
“你说呢?”
红瑶夫人终于转过身来。
那双往日里总是含着几分慵懒、几分妩媚的凤眸,此刻却是一片幽深寂静,宛如千年寒潭,不起半点波澜。
淡淡三个字。
没有怒意,没有质问,甚至没有丝毫情绪。
但这平静之下蕴藏的无边压力,却压得草衍几乎心肝俱裂,眼前阵阵发黑,险些就此昏死过去。
他勉强维持着最后一丝心神,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冷汗如同溪流,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衣领。
反省!必须立刻想明白自己错在哪里!
是以公谋私,利用接引童子之职,贪墨了那些新入门弟子的符钱?
不对!
这种事,山上各峰的执事童子哪个不做?
只要做得不过火,不闹出人命,夫人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是……是家族里那些不成器的叔伯,勾结宗门坊市的管事,狐假虎威,倒卖灵材的事情暴露了?
也不对!不至于!
草衍自诩行事向来谨慎,那些游离于规矩边缘的蝇头小利,他敢占,也善于去占。
但那些真正触及宗门根本,诸如变卖宗门法产、以次充好败坏太玄门名声的腌臜事,他从来都躲得远远的。
他一直认为自己是个懂规矩、守本分的人。
若真是不守规矩,他这一支,也绝无可能在这太玄芝灵峰安安稳稳地待上三百年。
祖上的余荫,又能庇护几时?
玄光之泽,尚且三世而折。
何况他只是有个在内门当执事长老的祖父。
还已经死了近百年了。
那夫人究竟为何……
猛然间,一个名字如同黑夜中的一道惊雷,悍然劈开了他的识海。
“陈……陈顺安?”
他脱口而出,声音都变了调。
他想起这个刚拜入宗门不过半年,却已是声名鹊起,放眼整个太玄芝灵峰都无法忽略的存在。
难道,是陈顺安在夫人面前告了自己的刁状?
此等两面三刀、搬弄是非的小人!!
草衍只觉五雷轰顶,浑身血液都凉了半截。
“夫人!夫人!小童知错了!小童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一时糊涂,误了陈师兄的时辰!”他涕泪横流,不住地磕头,
“都怪小童被劫气蒙了心,被猪油蒙了眼,才做出那等鲁莽之事!还请夫人听小童解释,小童……”
红瑶夫人看着他在地上蠕动哭嚎的丑态,幽幽叹了口气。
那双寂静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遗憾。
直到现在,草衍还是不明白,自己究竟错在了哪里。
他以为,这只是弟子间的意气之争,是他得罪了一个不该得罪的人。
可他错得离谱。
下面的弟子怎么斗,怎么争,哪怕今日在洞府里兄谦弟恭,出了门就背后捅刀,只要不摆在台面上,鳌山道院从来都懒得管。
这可是圣朝治下。
可是,你草衍……
你千不该万不该,竟敢假借宗门法旨,拿捏为难同门。
法旨是什么?
是宗门规矩的延伸,是她这位玄光真人意志的体现!
今日你敢拿法旨作伐,欺压同门。
那明天你敢做什么,简直不敢想!!
当然,还有个主要原因,是这位被刁难的同门是陈顺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