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瑶夫人没有当场出手,将他就地炼化成一滩脓血,已经是念在他祖上那点微末的香火情,也是看在他这一支这三百年来,还算勤勤恳恳,没有出过大错的份上。
“你且带着全族人,离开洞天,回南方去吧。”
她的声音恢复了淡漠。
“我记得,你祖上是岭南人。此番回去,也算是落叶归根。”
草衍闻言,好似最后一点力气也被抽空,脸庞惨白如纸,整个人呆滞于原地,只觉双耳被塞上棉絮,眼底也被涂上漆粉。
驱逐全族……
回岭南……
“是……谨……谨从夫人法旨……”
他面如死灰,牙关不住地打颤,却不敢有半句置喙,只能用尽全身力气,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起。
红瑶夫人又道:“召集全族,一个都不能少。连夜便走,那些家资俗物不必吝啬。凭我这道手令,你可自由出入洞天金台。”
一枚玉牌悠悠飞至草衍面前。
草衍低着头,双手颤抖地接过玉牌,他似乎是愧疚得不敢再去看红瑶夫人的脸,语气艰涩无比。
“多谢夫人……小童走后,还望夫人……保重法体。”
说罢,他行尸走肉般转身,踉跄离去。
片刻之后。
红瑶夫人立在池边,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掌心轻轻一搓。
那枚被她把玩许久的莹白玉珠,竟簌簌化作齑粉,洋洋洒洒,落入下方的云池之中。
池水翻涌,两团粘稠的清光自水中浮起。
清光闪灭之间,两个身高丈许的红面力士已然巍然伫立在暖阁之外。
这二人皆由灵芝草木精英所化,身披厚重如岩石的青黑重甲,手中各拎着一柄门板似的青铜宽刃刀。
刀刃上血迹斑斑,煞气蒸腾,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全然不似仙家护法神将,倒像是从九幽地府中走出来的勾魂恶鬼。
“夫人。”
两名芝草力士齐齐拱手,声音沙哑干涩,如同两截枯木在相互摩擦。
红瑶夫人目光幽幽,仿佛穿透了层层叠叠的云霭与夜色,落在了山下某个仓皇奔走的身影上。
“等他出了洞天,离了京畿地界,于大运航线上,寻一处无人烟的荒滩。”
她顿了顿,语气里那丝惋惜之色更甚。
“将草衍全家老小……”
“……尽数枭首。记得,把阴魂打散了,莫要留下什么尾巴。”
“事毕之后,再寻一处风水尚可之地,让他们好生同葬一处。”
最后,她轻声补充了一句。
“叫他们……面朝故乡。”
两名芝草力士眼中戾气横生,浓郁的血色杀机一闪而逝,又迅速敛去。
“领命!”
云池边,重归寂静。
唯有池水轻轻拍打石岸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单调而持久。
……
……
草衍一族在太玄芝灵峰的驻地,位于外峰一处偏僻的山谷。
当草衍失魂落魄地回到谷中时,整个山谷都炸开了锅。
“快!都起来!收拾东西!所有人都起来!”
草衍的声音嘶哑而急促,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一脚踹开自家宅院的大门,对着里面尚在睡梦中的妻儿亲眷们大吼。
灯火一盏盏亮起,整个草家驻地乱成一团。
“夫君!这是怎么了?”他的妻子披着外衣,满脸惊惶地跑出来。
“祖爷,出什么事了?”
他的孙女揉着惺忪的双眼,茫然从床上坐起。
“别问!收拾细软!只带最紧要的法器、符钱和丹药!快!”
草衍的眼睛布满血丝,状若疯魔。
一些族老闻讯赶来,看到他这副模样,也是大惊失色。
“衍儿!发生何事?为何如此惊惶?”
“夫人有令,要我们全族……连夜离开洞天,返回岭南祖地!”
草衍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一石激起千层浪!
“什么?!”
“返回岭南?那等蛮荒瘴疠之地,如何能与洞天福地相比?”
“家里的阵法怎么办?后山那几亩灵田怎么办?还有那座才从坊市里花大价钱买来的假山,那可是疑似玄光真人用过的假山!!”
一个养尊处优的妇人尖叫起来,满脸的不敢置信。
“都闭嘴!”
草衍猛地一声咆哮,【采炁】中期的法力激荡而出,将那妇人震得一个趔趄。
他环视着一张张或惊恐、或茫然、或不甘的脸,一字一顿道:“不想死的,就按我说的做!只带贴身用的法器和所有符钱!其余的一概不许动!谁敢拖延,休怪我……不念宗族之情!”
在草衍近乎铁血的威望弹压下,尽管族人们心中万般不愿,却也不敢再有异议。
哭喊声、咒骂声、孩童的啼哭声混杂在一起,但收拾行李的动作却快了起来。
不到半个时辰,草氏一族上上下下,从耄耋老者到襁褓婴孩,一百三十七口人,尽数被召集到了谷口的坪坝上。
草衍祭出一艘梭形的飞行法器,让族人依次登入。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片生活了三百年的山谷,眼中闪过一丝彻骨的绝望与恨意。
他随即催动法器,化作一道流光,头也不回地朝着洞天出口的金台飞去。
飞梭破开【净明真境洞天】的界天屏障,离开了鳌山道院。
一路无话,气氛压抑得可怕。
飞梭沿着大运河的航线,一路向南疾驰。
当飞梭行至一处水面开阔,两岸俱是荒滩芦苇荡的河段时,草衍的心猛地一沉。
两道魁梧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飞梭前方,拦住了去路。
红面,挎刀。
飞梭内的族人们发出一阵惊呼,草衍却隐隐认出两人来历,强作镇定,松开攥着孙女的手,打开了舱门。
“两位上使……”他躬身行礼,声音干涩。
其中一名力士瓮声瓮气地开口:“夫人有令,恐尔等路上遭遇不测,被大胆邪修所趁,特命我二人护送尔等一程,以保万全。”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糟了劫修呢。”
草衍妻子顿时松了口气。
“夫人总算不曾忘了我等……对了,家主,我们为何要抛弃基业啊?我不明白……”
也有族老双眼红肿,老泪横秋。
而众人没注意到的是,草衍却脸色苍白,如丧考妣。
夫人,夫人……
为何至此?!
竟还要斩草除根?!
只要在【净明真境洞天】内,哪怕是玄光高功,也不可无故对弟子门生、洞天世族下手。
所以……
红瑶夫人竟如此不顾玄光脸面,哄骗我带着全族离开洞天?!
还专门强调,一个不能少!!
草衍心中又惊又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