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秀才所看不见的是,那些在他眼中寻欢作乐,纸醉金迷的乾宁官员们,却是另一幅光景。
那些烤乳猪的皮上,不是油光,而是一层细密的五石散粉末。
所谓的珍馐,无不是各种朱砂、雄黄、铅粉和云母屑。
空气里弥漫着硫磺的臭气,混着麝香、龙涎香,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焦糊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燃烧。
乾宁官员们,脸色或铁青、或煞白,好似涂着一层厚厚的铅粉。
个个盘坐吐纳灵炁,然后张开嘴,一股白气从喉咙里喷出,化作真火、丁卯火、乙亥火……
朝自己身上招呼,将自己炼制得越发像一粒丹药起来。
圣朝以【萨满天纲】统摄寰宇,修炼者化妖。
乾宁国却用【龙虎天纲】立国,将自己炼作一粒七返九还金液龙虎大丹。
白玉蟾《炼丹歌》云:丹炉烈火炼真精,云母朱砂共五灵。吞尽铅华凝道体,身如大药映三清。
肉身皮筏苦痛,还会受三灾九害之苦,儿女私情之困。
不如一并化作炉火,炼尽尘心去。
得一仙丹噫!!
也就是马秀才不曾开脉,没有灵觉,否则真让他看到这幅真实场景,否则恐怕都活生生吓死了。
“好香,这秀才也不知读了多少经书,光是这味儿,闻起来便甜如蜜香如麝,若是能把他炼入我的体内……”一个声音阴恻恻地传来,带着难以抑制的贪婪。
“呵呵,还想炼他?”另一个声音嗤笑一声,带着几分不屑,“这姓马的早已被孔秋华相中,是他的肉脔。你不过九品芝麻官,也想试试这位知府的大印?”
“圣朝的这些妖仙,还是有些能耐的。”
“哈哈哈不敢不敢,一时多嘴……”
“圣朝真是选不出才人了,竟让此凡人来做两国使者,真是贻笑大方。”
“好了!”
陈抟的声音传来。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像是一块石头扔进池塘,激起的水波一圈一圈荡开。
所有人侧头看来,不敢出声。
只见陈抟靠在一张太师椅中,身形干瘦,脸上涂着厚厚一层铅粉,白得发青。
他穿着一件暗紫色道袍,袍摆散开,像一团干涸的血迹。
眼窝深陷,眼珠泛黄,嘴唇干裂。
“咳咳咳……”
陈抟虚弱的咳嗽几声,胸口起伏,喉间发出嘶哑的杂音。
随着他的动作,他好似漏水的麻袋,穴窍不守关,丝丝缕缕的灵炁自他周身各个穴窍中逸散而出。
白蒙蒙的,还带着一股焦糊味。
最终,在他面前,汇聚成一道形如紫霞,灿若鎏金的灵炁,不时聚散成烟。
此刻日光从窗户中倾斜而来,这灵炁便紫金交辉,隐有赤芒流转。
此炁唤作【云中火炁】,乃五阶灵炁,产于九天之上,距地九万九千丈,非【玄光】及以上修士不得涉足。
乃是用来炼制丹药的上好灵炁。
可自行巡游于药材之间,以真火淬炼其精华。
只可惜,这道【云中火炁】残缺了一半。
看似如紫霞交辉,却少了云雾蒸腾之效,仅留灼灼紫金之意,少了温良月华之光。
不可直接用来炼丹,否则必定丹废人伤。
陈抟尝试用秘法吞服,然而还是失败了。
看着陈抟这幅虚弱模样,在场众修士面面相觑。
有的低头不语,有的交换眼色,有的悄悄咽了口唾沫。
“副使大人,你的伤如何了?”
一位身量颇高,五官端正,目光炯炯有神的修士,忍不住开口询问道。
这人唤作陈修杰,便是乾宁十大甲子排在第四那位。
二阶下品炼器师,最近害得圣朝修士节节败退,蓬头垢面的阴雷珠,便是他研创之物。
“无妨。”
“不过纯沉这厮,真乃阴险狡诈之辈,出手暗算,夺我灵炁不说,还在外面大肆宣称某家如何如何厉害,自己受了多大的委屈,把某家推到风口浪尖,众人唾弃的境地。”
陈抟抹掉嘴边鲜血,眼底掠过一丝疲惫之色。
你纯沉是受了道伤,断了一臂。
可我也没落得好!
九窍丹身,硬生生被其破掉八窍,就剩一窍!
【云中火炁】也没落得全乎,只剩下一半,只能看,不能用!
要知道,【云中火炁】可是陈抟自己苦心孤诣,在九天之上找寻良久所得。
遭受不知多少赑风吹蚀,骨肉消疏之痛。
结果纯沉冷不丁蹦出来了,出手夺之。
直贼娘的,我才是苦主!!
便是以陈抟的肚量,也忍不住在心底骂娘。
圣朝,尤其是那些舜人,若是建功立业,踏破其他宗门,顶多在自己的史册上留下浅浅一笔。
若是自己吃了亏,死了人,那便会大书特书,大肆宣扬,写满整本史册,让自己的后辈牢记当年耻辱,必须卧薪尝胆。
陈抟取出一手指大小的玉瓶,将【云中火炁】收入其中。
又闭上眼,缓了片刻,才重新睁开。
他的目光落在陈修杰脸上,语气变得有些古怪,
“修杰,你这个月炼制的阴雷珠,产出如何?成功概率几何?”
陈修杰听到问话,腰杆一挺,满脸自得,高声回道,
“回副使大人,已完成本月份额!共计一千三百六十枚,成功概率维持在八成六分,其中炼制出的,可威胁到【采炁】后期修士的极品阴雷珠,有一百余枚。”
陈抟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他沉吟片刻,语重心长地说道:“不错。那下个月炼制的份额,再翻个倍。至少三千枚,你再辛苦一下。”
陈修杰:“???”
陈修杰的笑容僵在脸上。
多少?
三千枚?
是我听错了?
我便是不眠不休,一天十二个时辰连轴转,也炼不出来啊!
这是简单一句辛苦就行的?
陈修杰有些懵,赶紧就想开口解释。
许是看出陈修杰脸上的错愕,陈抟手掌虚压,一股无形【玄光】位格沛然落下,当即让陈修杰口不能语,脸不能动,好似泥胎木偶,只能呆立原地。
“军令如山,就这样决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