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不怒自威:“你们这些邪马台人为何在此?这位管事口中所说的烹煮剥皮,又是何事?尔等速速招来,否则本通译使必定上禀官府,治你们的罪。”
只有一只眼的那个邪马台人挺腰站直。
他看向身边几位同伴,口里叽里咕噜说了几句邪马台本土的俚语,语速极快,像乌鸦聒噪。
然后他才转过头来,用有些蹩脚的圣朝语言朝马秀才恭敬说道,
“回禀这位马通使,我等奉藤原佐介大人之命,出资援助武清县众多育婴堂,收养孤儿数百名,授以工画等技艺,也让其他日能够养家糊口。”
一只眼脸上堆满公式化的谄媚笑容,又解释道,
“我东瀛工画精湛,举世闻名。即便是乾宁国的诸位王公勋贵们也颇为赞赏。我们这也是想促进两国沟通,以振国事啊。至于什么烹煮稚子,那是绝无仅有的事!我们都是人,哪里能吃人呢!”
说着,一只眼走到那位管事面前,颇为小心地将他拉起,转头看向马秀才道,
“这位管事想必是最近勤加练画,眼花手疲,产生了幻觉,这才不慎冲撞到贵人。”
话音落下,一众邪马台人又是齐刷刷地对着马秀才弯腰鞠躬,脑袋几乎碰到膝盖,
“すみません!(抱歉!!!)”
然而诡异的是,随着一只眼扶起管事,那管事神色当即愣了一愣。
继而迅速镇定下来,脸上的惊恐好似潮水般消散。
他的双目变得无神,瞳孔涣散,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就这样呆呆地站在一只眼身后,不言不动。
“马通使,误会误会,刚刚是我眼花了……”
管事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背书,没有一丝起伏。
马秀才眉头一皱,觉得此事并不简单。
他盯着管事的眼睛,上前一步,想要细看,一只眼却侧身挡在了前面,笑容依旧恭敬。
“马通使若是不信,可进院查看。启稚堂大门常开,孤儿们都在读书习字,绝无异常。”
马秀才不再犹豫,抬脚便往启稚堂里走。
堂内是一间宽敞的厅堂,阳光从雕花木窗中斜斜照入,落在青砖地面上,光影斑驳。
厅中摆着数十张矮桌,桌后坐着大大小小的孩童,有的在临摹山水画,有的在抄写《千字文》,有的在练习柔韧的东瀛体术。
他们虽然大多黄皮寡瘦,颧骨高耸,衣裳却还算整洁。
一切井然有序,并无异常。
马秀才沿着过道缓缓行走,目光从每个孩子脸上扫过。
孩子们或抬眼看他,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好奇。
有个扎着冲天辫的小男孩还冲他咧嘴笑了笑,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
“咦?是那个被圣朝选出来的秀才?”
从启稚堂深处传来一道悠悠的声音,像是隔了几重墙,又像是就在耳边。
“这凡人怎么来我等少阳署了?”
另一道声音接道,带着几分玩味。
“许是被他发现些许端倪。呵呵,倒是个机警的。看住他,莫让他坏了我等好事。”
神念传音,在马秀才前面带路的一只眼,不着痕迹地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寒芒,随即恢复如常。
他继续走在前头,一边走一边解释:“马通使请看,这些都是我东瀛工画院的技艺,这些孩童学成之后也可留在圣朝开设画坊。我等绝无害人之心。”
马秀才虽然没发现端倪,但不知为何,心底那股不对劲的感觉愈发强烈。
他看向学斋里那些正埋头临摹工画的童子。
画面是斑斓的山水。
可恍惚间,马秀才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
那些朱红的颜料像是活了过来,化作粘稠的精血。
画面里的山峦变成了白骨堆,溪流是奔涌的奈河。
一个个童子惨叫着倒下,身体干瘪,灵光被生生抽离。
汇聚成一条暗红色的玉带,又流入一口硕大的丹炉。
炉中火焰升腾,将血肉炼成一粒粒暗红的人丹,滚落在地,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嗯?!!”
马秀才猛地反应过来,惊叫一声,面前恢复如常。
落日余晖从太阳从窗外打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凉飕飕的。
院外传来小贩的叫卖声和孩童的嬉闹声,将他从幻象中拽回人间。
“我怎么,又幻觉幻听了?”
马秀才只觉得头疼欲裂,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那里钻进去,狠狠搅拌他的脑浆。
眼前的场景时而安详,时而阴森,时而是读书习字的童子,时而是倒吊放血的尸首。
他几乎分不清什么是现实,什么是幻象。
启稚堂深处,几道声音以神念交流,难掩惊异。
“好个天生仙根!这厮灵觉之高,简直骇人听闻!”
“可惜了,他已经被采过炁了,本源残缺,心室受损,就算是修仙也难有大成……圣朝的道友们可真是心狠手辣啊,这样的人材都下得去手。”
“我听说此人才情甚高,忧国忧民,更是创造了许多惠民技艺。不仅仅是仙才,更是大儒。可惜了,若他生在气运王朝,大秦帝国,便是一尊天命圣人……”
“哼!这些少阳对我等至关重要,若这厮坏了我等好事,圣朝的道友们也休怪我等不给面子了!”
孩童,在玄门之中,也称之为“少阳”。
《道德经》云:“含德之厚,比于赤子,少阳炁也。蜂虿虺蛇不螫,猛兽不据,攫鸟不搏。”
少阳气盛,纯阳未破,故而毒虫不螫、猛兽不伤。
在服饵、龙虎金丹法脉中,童子用途颇广。
童子尿也叫“秋石”,可滋阴降火,延年益寿;
童子精血更是绘制血符的重要调和灵液,可驱邪镇煞。
在这些乾宁仙家看来,圣朝修士放牧百姓、收割人才的手段十分单薄,无法物尽其用,居然只是利用【雾縠天纲】采炁,简直是暴殄天物!
不过还好,我们乾宁国来了!!
学斋过道边。
一只眼面色不变,继续推诿解释:“马通使,您看,这里还有东瀛画圣的真迹摹本,可要一观?”
他指着一幅画,试图引开马秀才的注意力。
马秀才摇了摇头,脚步虚浮地走向门口。
他每走一步,头便疼一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阻止他离开,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催促他快走。
见此,
一只眼等人暗暗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下沉。
其他几位邪马台人也面露释然笑容,却难掩眼底的残忍冷笑。
忽然,马秀才在门口停住脚步,转身。
他的脸色苍白,额头冷汗涔涔,目光却异常坚定。
“从现在起,尔等不得妄动,尽皆退出启稚堂,带走这些画板、染料。”
他的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
与此同时,他取了自己的官印,转交给一名站在门口看热闹的乡亲,低声吩咐,
“速去武清县衙,调集一队火班衙役来,越多越好。”
“再请我两位好友,沈墨川沈教谕、陈宗师前来,共同坐镇,以防万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