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家浸淫这个行业多年,技艺早就炉火纯青,限制住他的可能只是思路。”大B老师有些感慨,“能在心脏大血管外科闯出来名气的,都是些天资纵横之辈...”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很快便缄口不言。
周一的时候,医院召开了党委办公会议,主题有两个,一是区域复杂先心诊疗中心的建设,二是高风的职称聘任问题。
第一个没什么好说的。
“高风不是已经考过主治了嘛,我觉得可以直接提一级,院内按照副主任医师聘任。”副院长赵阳率先发表了意见。
在国内的公立医院体系里,有一条完全走得通的路径,叫做“院内聘任”。
医院内部可以根据科室发展和业务需要,把你聘到某个岗位上,比如“副主任医师(院内聘任)”。
这意味着,哪怕你手里的国家证书还是主治医师,但在本院,你享受的是副高待遇,干的也是副高的活儿,权力和责任也对等。
“我也是这么想的,其实他这个成果就是聘为主任医师也是够格的。”副院长华文涛道,“但高风毕竟太年轻了,传出去怕多有非议。”
大家都没什么意见,连前段时间跟高风发生冲突的刘旭明副院长也没有异议。
他甚至想着找个机会看能不能跟高风缓和一下关系,毕竟由于经常耍心眼子,他的心脏也不是很好....
众人又谈了会儿,话题扯到了其他地方。
“干脆让高风定在心脏大血管外科算了!”有人道。
“对,内科有什么干头啊,无非是坐在那里开药!没出息!”一个外科出身的院领导道。
“张长河估计不会同意,好不容易鸡窝里面飞出了个金凤凰...”
“这个老张就是没有什么大局观,下次我说说他!”
一附院急诊科,13:00
由于门诊已经下班,此时急诊科的患者很多,一片欣欣向荣的的景象....
“大夫,我屁股中间入口的地方疼!好像还出血了...”一个患者对汤正宇道,“劳烦您帮忙看看。”
后者看了一下,表情很快严肃了起来。
“这是出口!假如你还是把它当入口,那你这病好不了!你懂我意思吧?”
.......
侯毅飞更忙,他正在跟一名情绪激动的女家属谈论病情。
“很遗憾,虽然我们已经尽力抢救,但人不行了。”
“什么叫人不行了?!!”女家属叫了出来,“哪里不行了?!”
哪里都不行了,侯毅飞心想。
“其实拉到医院的时候瞳孔就已经散了。”他解释道。
“那你赶紧让眼科的医生过来啊!”女家属着急道,“这还要我们家属说吗?!!啊?!!”
....
好不容易把悲伤的家属安抚好,救护车上又推下来一个30多岁的男人。
“快快快!血压掉到70/40了!!”护士大喊道。
“什么病?”侯毅飞问道。
“不知道!”随车医生大吼道,“但可能是夹层!”
三十六岁的周海峰从来没想到自己会以这种方式回到医院。
他是市建筑设计院的结构工程师,天天跟钢筋混凝土打交道,身体一向硬朗。
去年单位体检,血压稍微有点高,一百四十多,医生说注意饮食多运动,他也没当回事。
这半年赶一个体育馆的项目,连续加了三个月的班,每天凌晨两三点才睡,咖啡当水喝,降压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想起来就吃一颗,想不起来就拉倒。
三天前的傍晚,他在工地上跟施工方开会,为了一个钢筋直径的问题争了一个小时。
“少了整整1公分!你特么跟我说没事?!”
“我们以前都这样做的,完全够用。您放心吧!出不了事的。”施工方的负责人笑着道。
“那要是出事了呢?我特么进去踩缝纫机吗?!!”
周海峰站在图纸前面,越说越激动,嗓门越来越高,突然觉得后背像是被人用一根烧红的铁钎子从脊椎缝里捅了进去。
那种疼不是肌肉酸痛,不是扭伤,而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来自身体最深处的撕裂感。疼得他眼前一黑,整个人直接跪在了地上,冷汗像拧开了水龙头一样从每一个毛孔往外涌。
“周工!!您这是做什么?!”施工方负责人被吓了一跳,“您有什么您说话,怎么还跪下了...”
按道理,应该是他给对方跪下才对啊...
“我是后背痛!”周海峰忍着疼痛道。
工地上的人吓坏了,七手八脚把他抬上车往最近的医院送。但到了医院门口,疼痛突然减轻了。从撕心裂肺变成了隐隐作痛,又变成了轻微的不适,最后几乎消失了。
急诊医生给他做了心电图,排除了心梗;
拍了胸片,没看到气胸和明显的纵隔增宽;
抽了血,心肌酶和D-二聚体都正常。
他的血压一百四十五,比平时高了一点,但远远算不上危象。
医生怀疑是肌肉拉伤或者肋间神经痛,开了止痛药和肌松剂,嘱咐他回去休息,如果再有不适随时来。
周海峰拿了药,心里还惦记着钢筋直径的问题,当天下午就回到工地要求施工方整改。
他不知道自己身体里正在发生什么:他的主动脉内膜和中膜,在左锁骨下动脉起始部的对侧,被长期失控的高血压冲出了一个不到一厘米的裂口。
主动脉里高压的血流顺着这个裂口冲进了血管壁的中层,把血管壁像撕一张湿了的牛皮纸一样,沿长轴撕开了将近十公分。
这是一个典型的Standford B型主动脉夹层,破口在降主动脉,本不至于立刻致命,但由于他一直没规范吃降压药,血管壁长期承受着超负荷的压力冲击,撕裂处的外膜逐渐膨出,形成了一个薄如蝉翼、仅靠一层外膜和周围的血凝块勉强兜住的假性动脉瘤。
这颗雷,已经埋下了。
三天后的下午,周海峰正坐在办公桌前破口大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