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轮车靠路边停着,车上摆着两个大号的煤球炉,上边架着两摞蒸笼,正冒着热气,热包子的香气徐徐飘来。
这会已经十一点半,临近饭点,三轮车前围着不少买包子的客人,有穿着工装的工人,也有路过的散客。
“热腾腾的大包子啊,两毛钱一个!鲜肉馅、牛肉馅啊……”三轮车后边,许久未见的何二毛正扯着嗓子吆喝,一边给客人装包子。
“包子有点烫哈,小心,钱找你,下回再来啊!”在他身边,刘芬负责收钱找零,脸上笑意盈盈。
比起跟在王老五身边的时候,刘芬看着脸蛋圆润了一些,脸色也红润了不少,笑容多了,不再是一脸苦相。
果然,这日子怎么可能跟谁过都一样。
离了王老五,刘芬的生活品质明显大幅提升,眼里的笑意是藏不住的。
周砚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两人,他听说王老五跟刘芬离了婚后,整日酗酒,变得疯疯癫癫的,逢人就说刘芬是潘金莲跟人跑了。
“那不是王老五的婆娘吗?就是跟这个男的跑的啊?”肖磊顺着周砚的目光看去,也注意到了那卖包子的俩人,有些惊讶道。
“对,男的叫何二毛,是个白案师傅,比王老五像个男人。”周砚笑着点头,左右找适合停摩托车的地方,不打算上去打招呼,毕竟人家已经开启新生活了,说不定也不想被打扰。
“周砚!”何二毛也认出了周砚,开口喊道。
周砚看着脸上带笑的何二毛,脸上也露出了笑容,把车靠边停下,下了车朝三轮车走去。
肖磊跟着下了车,也是快步跟上,生怕错过了什么瓜。
何二毛笑着道:“还真是你啊!我还怕认错人了呢,这摩托车都骑上了!来蓉城办事啊?”
“对,来蓉城饭店参加个活动。”周砚笑着点头,看着二人道:“你们也是可以哦,到蓉城来摆摊,包子卖的起价,生意也好得很啊。”
何二毛穿着一身白色的厨师服,洗的干干净净的,腰上系着围裙,理了个寸头,胡子也刮得干干净净的,瘦了些,看着跟之前浑然不同,身上有股精气神。
刘芬穿了一件红色的新袄子,套了个粉色的围裙,冲着周砚笑了笑。
“还行吧,这边工厂多,人也多,早上和晚上生意才好,钱是比苏稽要好挣得多。”何二毛给客人装了包子,笑着道:“你手艺这么好,就应该来蓉城做生意,在苏稽太浪费了。”
刘芬扯了扯何二毛的衣摆:“你可别乱说,人家周砚的饭店生意好得很,在苏稽也比我们挣得多。”
何二毛笑了笑:“是嘛,我是说要是能在蓉城找个位置更好的店面,还能挣得更多。”
“说的有道理,回头有空我也来考察考察,不过我在嘉州刚开始修新饭店,来省城估计还要有几年哦。”周砚笑道:“还是你们步子跨得大,一步就到蓉城来立足了。”
“本来我们计划是要南下的,去羊城。但到了蓉城,发现东郊这边其实还不错,遍地是工厂,工人多,又有钱,卖点包子也能把日子过起走。”何二毛指了指街对面,笑着说道:“我准备再摆三个月摊摊,就到对面去租个门市干,这样把面条和稀饭也能兼着卖,还不用天天被市容监察队撵起跑。要是能挣到钱,就买个房子,以后把家安在蓉城,以后娃娃读书那些也方便些。”
说着这些话,何二毛的脸上满是笑,充满了对生活的期待。
刘芬也是笑盈盈的。
“娃娃?”周砚的目光看了眼刘芬的肚子,“嫂子怀上了?”
“对,快三个月了,我们上个月去扯了证的,就是没摆酒。”何二毛骄傲点头,看着刘芬的目光满是疼惜,“我就是不想她太辛苦,被撵来撵去,她要是摔了啷个整呢?”
“没得事,我跑得快得很。”刘芬笑道。
“恭喜啊。”周砚笑着恭贺道,看了眼周围,点头道:“这块地段确实挺好的,包子铺要是能挣到钱,我建议找房东把店面买下来,以后说不定还能拆迁呢。”
“拆迁?”何二毛不太懂,不过还是跟着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要是能买个门市,就不用交租金了,一年能省不少钱。”
闲聊几句,何二毛看着周砚和肖磊道:“你们从苏稽骑摩托车上来,怕是骑了一上午哦?要不要整两个包子垫垫肚子?”
“早上六点不到就出门了,骑了将近六个钟头,闻到你做的这个鲜肉包,还真是饿了,一人要个鲜肉包垫下肚子嘛,一会还要去找我师伯吃饭,不能吃太多了。”周砚摸出钱包,笑着说道。
“拿啥子钱嘛,我跟刘芬能走到一起,还多亏了你呢。”何二毛用油纸袋分装了两个包子,递给周砚和肖磊道:“你尝尝我做的这个包子,你上回不是给我指点过嘛,看看有没有长进,我最近每天都要做七八百个鲜肉包。”
周砚接过包子,直接咬了一口。
刚出锅的鲜肉包,皮薄馅大,一口下去,面皮暄软,还有点爆汁,肉馅鲜嫩,对于饥肠辘辘的两人来说,相当美味了。
【半个极其不错的鲜肉包】
周砚看着手里的鲜肉包,点头道:“嗯,进步相当显著,面皮比起之前要更暄软,口感更好,和面的手艺提升了,发酵到位。肉馅比起先前也有了明显提升,口感更鲜嫩了。”
“嘿嘿,你教得好。”何二毛闻言脸上露出了笑容。
“市容监察队的来咯!快跑!”远处有个摊贩喊道。
“搞快!刘芬,你到边上坐着不要乱动,我把车子幺走就要得!”何二毛把蒸笼盖子一盖,跟还没买到包子的客人道了声歉,骑上三轮车便要跑路:“周砚,回头来找我耍,我就在这旁边流动摆摊!”
“要得!慢点哈。”周砚往他装钱的小桶里丢了一张大团结,笑着看着他骑着三轮车拐进了一旁的巷子。
就当随礼了。
何二毛这人,周砚觉得还是不错的。
很快一群戴着红袖章的市容监察队的年轻人走来,扣了一个没来得及跑的老太太,老太太拿了一块旧布裹着一大包丝瓜瓤,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开口问道:“是要我打滚呢?还是要我喊打人了?卖点自家用不完的丝瓜瓤,又不是卖原子弹,你们把我抓去坐牢噻,我刚好吃不起饭了。”
监察队的年轻人们闻言立马散开了,连抓着布包的手都赶紧撒开。
他们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遇到年纪大又会撒泼的。
周砚跟刘芬说了一声,骑上车掉头往蓉城饭店骑去,他的虎头帽和肖磊的悍匪头套已经摘了,除了皮鞋不可避免的蒙了一层灰,俩人整体看着还是比较体面的。
“难怪王老五天天喝酒,都快神志不清了,结婚十年啥都没生出来,婆娘跟别个跑了三个月,肚子里已经怀起了,他要是晓得了,不比杀了他还难受啊。”车子骑远了,肖磊低声笑道。
“还是不让他晓得好,免得他来搅和别个的生活。”周砚说道。
“我懂得起,不是那种长舌妇。”肖磊笑着点头。
“同志,你们是来用餐还是住宿?”摩托车靠近饭店大门,立即便有门卫上前微笑问道。
“我们是过来参加荣乐园大厨选拔的。”周砚开口道。
“有介绍信。”肖磊从怀里掏出一张介绍信,周砚扫了一眼,盖的是嘉州饮食公司和乐明饭店的章。
门卫看了眼介绍信,递还给肖磊,笑着点头道:“好的,摩托车可以骑进来,这边进去就是停车场,自行车停左边,摩托车停后边,挨着停就行了。停了车,从这边正大门进去就是大厅,可以办入住。”
“要得,谢谢师傅。”周砚应了一声,骑上摩托车往里去。
你还别说,在这个普遍要求服务人员不得随意殴打顾客的年代,这个门卫的服务态度和意识相当优秀。
“不愧是地标级的饭店,建的确实相当不错,自行车停车场都是带盖的,这样下雨天也不用担心车子被淋湿了。”肖磊下了车,啧啧称奇。
周砚看着隔壁的汽车停车场,停着几十辆车,同样啧啧道:“你看那边,皇冠都停着好几辆,这涉外的酒店确实不一样,还有自己的出租车队呢。”
师徒俩还真有几分弯脚杆进城的感觉。
车棚里还停着五六辆摩托车,这在嘉州路上少见的嘉陵70,这里就停着好几辆。
“来,把鞋子擦一擦,莫要让人觉得我们是弯脚杆。”肖磊给周砚递了一块裁开的毛巾,自己已经开始拍打身上的灰了,然后把脚上的皮鞋仔细擦亮。
周砚有样学样,先把身上的灰拍了,紧跟着弯腰把鞋子擦干净。
这一路上来全是碎石路,货车、汽车扬起漫天灰尘,黑亮的皮鞋都变成灰色的了。
“师父,咱们这回是代表孔派来的?”周砚看着肖磊问道。
“那肯定噻,你方师伯说自己是孔派的,代表乐明饭店参加选拔,指名道姓要让你来给他打下手,才有了今天这趟。不然乐明饭店为啥子会给我们两个白板写证明?没得单位证明,住招待所都很麻烦。”肖磊把脏毛巾丢到摩托车后边挂着的背篼里,跟周砚叮嘱道:“一会进了门,把腰杆挺直,虽然你是从乡下来的,头一回进这么高档的饭店,但也不能让人看轻了。”
“师父,看来你很有经验啊?”周砚看着他笑道。
肖磊的嘴角微微上扬:“当年我跟着你师爷,还是去了不少地方的,锦江宾馆也去过一回,但确实没得这个新建的蓉城饭店看着气派。”
“要得,我肯定不得给你丢脸。”周砚点头,蓉城饭店他是第一回来,但水碾河这一片他可不陌生,这一块现在被称为东郊,是整个西南地区的军工企业的中心。
往东再走一走,就是后来被改造为东郊记忆的国营红光电子管厂,代号 773厂、106信箱。
周砚上大学的时候挺喜欢往东郊记忆跑,找个咖啡厅坐一下午,剪一剪视频,到了饭点再去别处找吃的。
从停车场出来,往东边看去,一根根大烟囱矗立在这片大地上,苏式红砖墙连成片,刷着白色大字“军工禁区禁止入内”。
东郊这一片的工厂,很多都没有厂名,而是以代号或者邮箱号代称。
715厂、776厂、6号信箱、106号信箱。
年代感和神秘感的背后,则是当年三线建设为了保密的时代产物。
十三层的成都饭店矗立在这里,看着确实有点格格不入的感觉。
这座一代老蓉城人记忆中的地标建筑,没等到周砚来上大学,于12年被拆除,然而原本说要建的大商场,直到周砚在蓉城撞上大运依旧是一片工地。
要是蓉城饭店还开着,周砚高低得去尝尝。
年代更为久远的锦江宾馆,如今依然矗立在锦江畔,周砚还去住过一晚。
站在十字街口,周砚看着水碾河街,那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涌上心头,有些奇妙。
高楼大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各式厂房和低矮老房子,但又能依稀看到一些一直留存到后世的建筑。
“走咯,等会还要找你方师伯,这么大个饭店,找人怕是不简单哦。”肖磊的声音响起。
“要得。”周砚应了一声,提着包,跟着肖磊往饭店大门走去。
饭店大厅很是气派,层高很高,装修得富丽堂皇,大理石的地面,就连柱子上都贴了大理石,长吧台,后边站着的工作人员穿着制式的工作服,脸上带着统一的微笑。
这装修,就算放在后世的饭店中,那也算是有格调的。
去年刚落成,所以整体特别新,地板擦得能反光。
周砚以欣赏的目光左右瞧着,看看哪些东西是可以用在他的饭店装修中的。
这样的饭店他在探店过程中见过许多,不乏比这更奢华的大气的,一进门就两排迎宾欢迎光临,三楼贵宾一位……
周砚看得落落大方,一回头发现肖磊紧张地跟在他身后,目光有点闪躲,不由笑道:“师父,你不是经验丰富吗?怎么感觉有点紧张呢?”
“我这叫谨慎,你看看你师伯在不在大厅。”肖磊连忙挺直了腰杆,小声说道。
“方师伯长什么样啊?我连照片都没看过。”周砚有点无语,准备到吧台问一声。
“喔唷,这不是我们孔派的第一顽石嘛,终于肯挪窝了啊?”就在这时,一旁的休闲区站起来一个男人,笑着开口道。
周砚闻声转头看去,那是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梳着大背头,五官端正,身材保持的很好,没有肚腩,有胸肌,能撑得起身上的定制西装,看起来体面又优雅。
“耶,这不是我们孔派离家的浪子嘛。”肖磊目光看去,脸上立马露出了笑容,快走两步上前。
“石头!”
“飞哥!”
两人重重拥抱了一下,脸上都露出了笑。
周砚有点诧异,没想到方逸飞方师伯竟然长这样,跟他刻板印象中的川菜大师完全不一样!
他保持身材,打理发型,穿着定制西装,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来蓉城饭店谈生意的老板。
干了二十多年厨师,还能让自己保持这么精致的状态啊!
“这位是?”方逸飞的目光看向了周砚。
“孔派的新门面嘛。”肖磊说道。
“哦,以破纪录的分数拿下今年的三级厨师考试全省第一的周师。”
“没得错,就是这个年仅二十一岁,学厨刚满三年的周师。”肖磊微微一笑,“我徒弟。”
“你小子,命真好,自己没当成孔派门面,收了个孔派门面当徒弟。”方逸飞看着他,眼里的羡慕藏不住。
“怎么说话!顺序不能搞错了,是我收了个徒弟,精心培养成为了孔派新门面,这叫名师出高徒。”肖磊认真纠正道。
“算了哈,你二级都考了三年,笔试每次都卡六十分,就你还精心培养全省第一呢?你龟儿子就是命好。”
“大哥不说二哥哈,你笔试也就是六七十分的水!”
“我反正是会做樟茶鸭的,一把过,嘿嘿。”
“方逸飞,老子***”
周砚:“……”
好嘛,这就是孔派师兄弟见面友好的问候方式。
就强度来说,符合预期。
“方师伯你好,我是周砚。”周砚等两人友好问候结束后,这才微笑伸出手。
“你好周师,我是方逸飞,多多指教啊。”方逸飞跟周砚握手,面带微笑道。
他的手很有劲,手上的老茧证明平时没少摸刀。
周砚连忙道:“指教哪敢,我这回是来跟方师伯学习的,感谢你带我来见见世面。”
“见世面?”方逸飞松开手,看着他笑道:“当年宋博第一回来蓉城,我去汽车站接他,他也是这么说的。那年宋博拿了三级厨师考试全省第一,省饮食公司把他从乐明调上来,让他去荣乐园进修学习。”
“后来呢?”肖磊问道。
“后来,荣乐园的年轻厨师们倒真见了世面。”方逸飞说道。
周砚闻言愣了一下。
肖磊跟方逸飞则是爽朗笑了。
“啊——宋师伯这么凶!”周砚有些震惊道。
“你以为呢?你宋师伯虽然比我还要小几岁,不过要论做菜的天赋,那绝对是当年同代川菜厨师中能排进前三的,跟你相比也是不相上下。在调味上的天赋,至今无人能敌。”肖磊笑道,脸上难掩骄傲。
周砚若有所思地点头,据说宋博师伯有一条神之舌,别的厨师做的菜他只要尝一口,就能把调料和比例用量精准猜出来。
方逸飞一脸自信道:“我跟你说哈,虽然宋博挺厉害,但他如果跟我竞争去美国荣乐园的外派名额,他未必能够赢我。”
“方师伯还要凶些?”周砚说道,这位可是孔派三代的大师兄,肯定有两把刷子。
“那倒不是,是因为宋博做的菜实在太好吃了,国宝级别的,评委连夜给他运到首都去给领导人做菜。像我这样的水平不错,但又没得那么突出的,就适合送出国去给洋鬼子炸薯条。”方逸飞说道。
周砚:“emm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