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闻白了他一眼,那白眼翻得很标准,眼珠子往上翻,露出一大片眼白,嘴角微微下撇,“这次你瞧好吧,哥们给你玩个绝的。”
和前世一样,姜闻的新电影《太阳照常升起》报名了今年的威尼斯电影节。不过与前世不同的是,这一届威尼斯电影节没有了李安的《色戒》,因为《色戒》被吴忧在2001年的时候就跑到法国拍完了,还拿下了他自己的第一个金棕榈大奖。少了李安这个强劲的对手,姜闻的胜算似乎大了一些。
但吴忧心里清楚,就凭姜闻的《太阳照常升起》那个各色劲儿,就算没有李安,他得奖的概率也不太大。那部电影的叙事结构太前卫了,四个段落互相交织,时间线是乱的,因果关系是模糊的,观众需要很费力才能理清楚发生了什么。而且电影里充满了各种隐喻和象征,有的能看懂,有的看不懂,有的似懂非懂。这种电影在电影节上往往两极分化,喜欢的人把它捧上天,不喜欢的人把它踩到地底。威尼斯电影节的评审团成员来自不同国家、不同文化背景,审美取向各不相同,想要让他们一致认可一部这样的电影,难度很大。
不过姜闻自己倒是一直蜜汁自信。他觉得自己拍了一部杰作,一部可以跟《霸王别姬》和《活着》比肩的杰作。他在各种场合都说“这是我最好的电影”,语气笃定得像是已经拿到了金狮奖。吴忧有时候觉得他的这种自信有点可爱,也有点可怜。可爱是因为他真的热爱电影,可怜是因为现实往往不如人意。现在只能看张一谋能不能在没有李按的情况下优待一下姜闻了。
但也难怪他这么得瑟。这部电影他拍得的确挺“骚”的。仰拍人物,让人物显得高大、威严、不可侵犯;人物剪影,在夕阳下、在晨光中、在灯火阑珊处,像一幅幅油画;手插在口袋里上吊,那种荒诞和悲凉的结合,让人又想笑又想哭。更别提那些隐喻了,疯妈、天鹅绒、那个永远看不到脸的“他”。其实他的那些隐喻有的似是而非,让人很难捉摸,这对于电影观众并不友好,甚至一些奖项的评委也会看不太懂。但姜闻不在乎,他觉得懂的人自然会懂,不懂的人不值得他解释。
吴忧并不在意姜闻用的是港资,更不会在意他用香江演员。还是那句话,吴忧从来不在乎哪里的资本、哪里的人,他在乎的是,甭管你是哪里的,别在我跟前得瑟。你好好拍你的电影,你用谁的钱,用谁的人,那是你的事。你不惹我,我也不会惹你。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各走各的路。姜闻就从来不惹他,两人见面还能称兄道弟,还能互相调侃,还能在节目里坐在一起聊天。这就很好。
三人坐下来聊了会,吴忧喝了杯咖啡。窦文涛等他喝完了,才过来说道:“三位,咱开始吧?”
吴忧欣然答应,起身随窦文涛走进演播室。
《锵锵三人行》的演播室不大,设计得很简洁。一张圆桌,四把椅子,背景是一面灰色的墙,墙上挂着节目的Logo。灯光柔和,不刺眼,照在人的脸上显得很自然。没有观众,只有几台摄像机分布在不同的角度,摄影师和导播坐在后面的控制室里,透过玻璃窗看着他们。
窦文涛在圆桌的主位坐下,吴忧坐在他的左边,洪煌坐在他的右边,姜闻坐在洪煌的旁边。四个人像是朋友在家里聊天,而不是在做节目。
窦文涛做了个开场。他的声音不急不慢,带着一种让人放松的节奏感。他没有念稿子,也没有提词器,只是看着镜头,像是对着一个老朋友在说话。
“大家好,欢迎收看《锵锵三人行》。今天咱们请来了几位特别的嘉宾,洪煌女士,姜闻导演,还有吴忧导演。三位都是咱们文化圈里响当当的人物,今天聚在一起,咱们随便聊聊,聊聊生活,聊聊工作,聊聊电影。洪煌女士,您先来吧。”
洪煌坐下来,想了想,说:“闲聊天呗,聊聊家常。我正好和吴忧也挺长时间没见了,聊聊家常也不错。他刚从北美回来,电影票房大卖,我问问他有什么感想。”
窦文涛点头:“好,那咱们就从家常开始。吴导,这次去北美,感觉怎么样?”
吴忧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说:“感觉就是累。不是说身体累,是心累。”
洪煌问:“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吴忧笑了笑:“因为不去不行。电影是我拍的,我有责任为它站台。我不能说电影拍完了,剩下的就交给市场了。那不是我的风格。”
姜闻听了,突然说道:“我一直没搞明白,你们二位这姑侄是怎么论的?您跟他爸还有交情?”
洪煌顿了顿,说道:
“我比他爸爸小几岁,小时候总跟在他爸爸屁股后面玩。那时候他爸爸是史家胡同的孩子王,可威风了。领着一帮胡同串子和大院的茬架。我妈妈只能两边说和,因为她两边都认识。结果有一次,他爸爸和人茬架被捅伤了肺,还是我妈妈送他去的医院。也是那次烙下了病根。吴忧很小的时候他就去世了。”
她说完,看了吴忧一眼。
吴忧点头,“其实我对我爸没什么印象。我印象中的父亲形象,都是从别人嘴里拼凑出来的。有人说他仗义,有人说他冲动,有人说他聪明,有人说他傻。总体来说,我感觉自己好像还挺像我爸的。我爷爷说这是祖传,祖传混不吝。”
洪煌和姜闻哈哈大笑,窦文涛也适时插话道:“你们三位早些年都互相认识吗?”
姜闻摇头,“我不认识他们俩,但是我认识吴导他爷爷。从小我就知道,提溜个马扎来我们胡同下棋的一个老吴头,是个出名的臭棋篓子。但脾气可够大的。我们胡同有一哥哥,跟他刚起来了,嘴里可能是不太干净,让老头一错身就一个屁股蹲,刚起来,一顶腿又一屁股蹲,连摔七八个,最后躺那不起来了。”
窦文涛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表情夸张而真实:“嚄,老爷子这么厉害呢?”
吴忧点头,“我爷爷从小琴棋书画,开蒙老师都是非常牛的,结果没用,长大之后最喜欢结交的却是撂跤的。解放前,整个天桥几乎没对手。傅作义任华北剿总时就住我们家不远,他的几个保镖护卫都跟我爷爷切磋过。据我爷爷说,那几个人的功夫都不错,但跟他比还差了点。”
洪煌哈哈大笑,那笑声很爽朗,“文涛,你知道凌叔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