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文涛:“知道啊,民国大才女。”
洪煌:“吴老爷子和凌叔华家是世交,两人年岁差不多。开蒙都是一起的,结果人家成了大才女,吴老爷子成了天桥撂跤的祖宗。天桥打把势卖艺的,说相声的,卖大力丸的,拉洋片的,没人不认识怹。”
姜闻补充道:“不止天桥。京城人艺老一伐的那些骨干,都和老爷子关系不错。于是之、焦菊隐这些人都和怹是老街坊,下班一起喝酒聊天。还有王世襄,老爷子经常和王世襄一起研究点吃喝。那老爷子一辈子活得那叫一个通透。”
吴忧点头笑道:“我爷爷除了大环境让他受了些罪之外,其他时候没受过罪。活着舒坦,死都死得比别人强,没受罪。他走的那天晚上,还喝了两杯酒,吃了半斤猪头肉才去睡觉,第二天早上就没醒过来。干干净净,利利索索,不拖累任何人。我觉得这就是最好的死法。”
窦文涛:“那老爷子的这个性格,是不是对您的影响也比较大?”
吴忧想了想,然后慢慢地说:“对。我到现在都觉得我的格局没到我爷爷那个高度。我小时候只觉得我爷爷是个不学无术的少爷秧子。其实长大了才发现不是这样的,他也是内藏锦绣。我现在的三观的形成和对事物的一些思考方式,都是他帮我形成的。从小,他就引导我读书。并不是读死书,而是从中发现一些读书的乐趣。整个开蒙都是他帮我开的,但是自从我上学开始,他又不过问我的学习了。他说体系不一样,学成啥样都行。”
窦文涛转向姜闻和吴忧,提出了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两位导演今年都有电影要上,在我看来,你们二位都是天才,都是我仰视的那种存在。那你们二位觉得对方有什么值得自己学习或者说比自己强的地方?”
姜闻哈哈大笑,那笑声很大,他看了一眼吴忧,然后对着窦文涛说:“说起这个来,比较有意思。你别看我们俩称兄道弟的,其实我们俩不是一代人。我和他洪大姑其实才是一代人。所以说俩人之间是有代沟的。看世界、看问题的角度都不一样。他的眼界要比我们这些人宽阔得多,想法也要多得多。再从技术上来说,他现在已经算得上数字电影时代的领航者了。我呢,我到现在都还始终觉得胶片比数字好用。所以,他的眼界,他的‘新’,都是我需要学习、比我强的地方。”
姜闻说完,洪煌在旁边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吴忧考虑了一下,然后开口,“老姜要比我纯粹。我思想太杂,想的太多。而且我懒,我能放手的事情绝对不会自己做。比如现在正在拍的《虎牢》,我把很多工作都分给了徐涛和李谦两个人。他们俩现在非常得力,我告诉他们我想要的效果,然后我就不管了,他们自己拍,拍得很好。老姜不同,他拍电影很较真。当演员时跟导演较真,当导演时跟演员较真,别人都听他的了,他跟自己较真。所以说你看他的电影,能看到质感,能看到细腻和文青的骚气。他的那股骚劲,我也真学不来。”
听他说的,几人哈哈大笑。窦文涛笑得最开心。
洪煌收起了笑容,“我一直没弄明白,吴忧你为啥对吴白鸽他们有那么大的意见。好像没听到过你对香江电影有过褒扬,都是批评。”
吴忧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
“其实也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导演的话,我之前也说过,胡金铨导演的很多东西还是不错的。此外,香江电影配乐也是很值得学习的地方。”
说了这两句,他就沉默了。演播室里安静了两秒钟,洪煌诧异地问:“没了?”
吴忧想了想,然后说:“没了。”
洪煌的声音提高了半度:“香江电影这么些年,你两句话就没了?”
吴忧坐正了身体,“不是我两句话就没了,而是香江电影快没了。另外,香江电影也不是我说没了的,而是他们自己作没了的。”
他顿了顿,“其实之前记者会也好,采访也罢,我说的大多数都以调侃为主。但今儿咱就说透这个问题。香江电影现在的问题在哪?就是没有自己的定位,找不准自己的位置。你现在是个没市场的破落户,你得放下身段来讨生活。你看,老姜的电影用的是香江资本,演员也有很多是香江的,这有什么啊,无所谓啊。你踏踏实实来赚钱,来拍电影,这样很好。但你不能一边吃着这边的饭,一边还骂饭难吃,满口‘想当年’。再想当年,你也是殖民地的二等公民。”
“再说电影本身。电影可以是光影的艺术,但也可以是走马灯的延续。可以高雅,也可以通俗,甚至可以两者兼顾。但你得有水平啊。你的水平仅限于‘铜锣湾大战尖沙咀’,你拍什么曹刘啊?你的水平达不到,你的见识也达不到。”
他喝了一口咖啡,润了润嗓子。
“香江电影应该怎么办?放弃那些所谓的‘明星本位’,把电影回归故事本身,虚心地接受大陆市场的运行规律,将自己融入到整个市场当中来,全盘放弃‘香江电影’这个概念。你只要将这个执念放下,你才会获得新生。不破不立。”
洪煌点了点头,表情若有所思。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问了一个新的问题。
“你说的也有道理。那你对电影分级制度怎么看?”
吴忧看了看姜闻,那眼神像是在说“你先说”。姜闻接过了话头。
“我觉得真正能建立起来那也不错,但是短期内我觉得够呛。这里面牵扯的东西太多了,不是一两个部门能解决的。再说了,咱们的国情跟人家不一样,不能照搬。”
吴忧则笑着说:“一句话,不符合国情。再加一句就是监管难度太大,几乎无法实施。再加一句就是再过二十年,会更加保守。总之,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