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身以一个刁钻的角度自下而上反撩,灰暗的色泽几乎与夜色融入了一体,令人无法捕捉具体的路径。
这一剑太快了。
希里安只来得及微微后撤,剑锋就已划过左臂外侧。
第一时间里,他没有觉察到尖锐的剧痛,有的只是一阵冰凉的触感,仿佛被一块极薄的冰片划过。
然后,他才感觉到皮肤被割开的细微痛楚,以及温热的液体从伤口涌出。
希里安低头瞥了一眼。
左臂外侧,一道长约十厘米的伤口赫然出现。
皮肉翻卷,鲜血正从伤口中汩汩流出,顺着手臂滴落在地,在尘土中砸出一个个暗红色的小点。
这种程度的伤口,对于希里安来讲,仅仅是一次轻微的擦伤罢了。
凭借阶位三的超凡体质,用不了多久便可自行愈合。
魂髓阴燃,源能狂涌。
希里安不断拔高自身的状态,可左臂的痛意还在持续,伤口处的血液依旧在流,没有丝毫凝固或愈合的迹象。
更令人觉得诡异的是,他甚至感觉不到伤口本该有的“生长感”。
那种血肉组织在命途之力催化下,重新连接的微痒与抽动。
完全不存在。
仿佛伤口被固化在了这一秒,时间在此停滞。
不……
干预时间?这是时序命途才具备的力量,拒亡者又怎会拥有。
用更为贴切的形容来讲,此处的伤口陷入了“永恒”,被彻底“凝固”于此。
而这正是恶孽·终墟所执掌的、永恒命途的力量。
“原来如此……”
希里安咬紧牙关,在周旋中拉开距离。
凡是拒亡者所留下的伤口,都将被“凝固”在目标躯体之上。
伤口不会愈合,鲜血将长久流淌,就连腐化与溃烂,也绝无被疗愈的可能。
唯有施术者力量消退,或者施术者死亡,该凝固现象才会解除,将这一“永恒”打破。
一瞬间,希里安的脑海中闪过圣仆的身影。
在那第一次会面时,他曾目睹过衣袍下的躯体,浑身遍布无数的疤痕与裂口,千疮百孔、摇摇欲坠。
可以说,圣仆身上的每一道疤痕,都代表着一位强大的拒亡者。
其中,甚至还可能有来自藏骨堂内、留有席位的不朽之人,同时,这也代表一场场生死血战。
在如此多永恒之伤的叠加下,换做任何其他命途的超凡者,都该早已死去。
但圣仆凭借慈愈命途那近乎不死的自愈能力,硬生生让自愈与伤势的凝固达成了一种极端痛苦的平衡,这才存续至今。
而现在,希里安自己也尝到了这种力量的滋味。
只是区区一道伤口,就已让他感到棘手,无法想象圣仆承受着怎样的痛苦。
此刻,落在希里安身上的,不仅仅是肉体上的创伤,更是时间在躯体上“停滞”带来的诡异违和感,仿佛左臂那一小片区域已从生命进程中剥离了出去。
拒亡者没有给他更多思考的时间。
他再次刺剑袭来,依旧是那精准致命的直刺,目标直指希里安的咽喉。
拒亡者要扩大战果,用更多的永恒之伤拖垮这个难缠的对手。
希里安没有慌张,不再试图防御或闪避所有攻击,那只会让自己陷入被动。
面对永恒命途的力量,最好的策略就是以最快的速度结束战斗。
因此,当刺剑再次刺来时,希里安做出了一个近乎疯狂的选择。
他没有完全避开,身体微侧,让剑锋擦着脖颈侧面划过。
冰冷的剑刃贴着他的皮肤,带起一阵寒毛倒竖的惊悚感,也是在这一刻沸剑骤起。
希里安不再保留自身的力量,咒焰全面爆发。
紧贴剑锋的薄层崩溃,化作汹涌如潮的莹绿光焰,在这极近的距离内,形成一道螺旋状的火柱。
拒亡者察觉到了危险,试图收剑回防。
太迟了。
咒焰化作无数条扭动的莹绿色火蛇,从拒亡者的眼眶、口鼻中钻入。
他那优雅如舞蹈般的动作彻底僵滞。
拒亡者完全无法理解,眼前这个方才还在谨慎周旋的执炬人,为何能突然迸发出如此暴烈的力量?
回顾一下,先前的剑斗像一场精心布置的陷阱,而此刻的咒焰,才是真正的杀招。
“现在,你可以期待一下了!”
希里安的声音穿透咒焰的咆哮,左臂的伤口仍在流血,疼痛化为了燃料,让杀意越发骇人。
“下一次从墓穴里爬出来时……”
他每说一字,手中的沸剑便逼近一寸,直抵心脏。
“你又会被终墟塑造成何等丑陋的模样呢?”
话音未落,咒焰彻底吞没一切。
拒亡者的锈蚀刺剑在高温中熔断,如同蜡泪般滴落,覆体的鳞甲片片剥裂,在火中卷曲、炸散。
皮肤在火焰舔舐下发出持续不断的焦裂声,像干枯的羊皮纸般蜷曲、剥落,露出被烧得通红发亮的骨,在高温中一寸寸化为灰白的碎屑。
极致的光与热中央,那具躯体已碳化成一道扭曲的剪影,轮廓模糊。
希里安踏步上前,沸剑挟着全部重量与愤怒,挥出一记毫无保留的横斩。
碳化的身影应声爆碎,崩解为漫天飞舞的黑色齑粉,混着火星飘散在夜风里。
火光渐熄,只有希里安立在飘散的灰烬中。
数秒后,左臂的永恒之伤消散,开始愈合。
希里安喘了口气,扭头看向荚蒾的方向,他正一边尖叫,一边艰难抵抗……
大概算是抵抗。
墨痕如同被赋予生命的狂躁蛇群,在半空中疯狂扭动、交织、凝聚,化为遮天蔽日的尖锐长矛,如一场倾泻而下的黑色暴雨,持续不断地向着第三名拒亡者轰击。
每一根墨矛坠地,都炸开一片粘稠的墨痕。
拒亡者试图突进,但在这近乎疯狂的持续压制下寸步难行。
枯朽的身躯被不断钉穿、逼退,脚下泼洒的墨痕化作了一片片迟滞的泥潭。
荚蒾脸色苍白,眼角余光瞥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嘶声大喊。
“帮帮忙啊!”
说实话,希里安觉得对方不需要自己帮忙。
但凡荚蒾有勇气上前拼杀,也许这位拒亡者,早就被斩杀了。
不过想想也是,如此糟糕的出身、又在这等环境下长大的人,你很难苛责他有什么承担一切的勇气。
希里安举起了怒流左轮,瞄准了目标,在墨矛对其压制的某一瞬,扣动扳机。
转瞬即逝的火流中,拒亡者的头颅爆裂成了火团。
他将枪械插回腰间,擦了擦沸剑上的灰烬。
“走吧。”
希里安神情镇定依旧,仿佛刚刚只是砍杀了三头普通的妖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