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小被家族冷落的荚蒾，并未接受过正统的战斗训练。
再说了，就算有资格进行学习，为了表现自己的无害，他也会找借口拒绝。
颤颤悠悠的长大成人后，荚蒾也不敢展现丝毫对权与力的欲望，尽可能地把自己塑造成了这副花花公子的模样。
一轮交锋过后，希里安轻描淡写地向前推进，他则忐忑地跟随。
荚蒾不是战士。
洛夫家那些虚与委蛇的社交技巧和商业算计，在这种直面刀剑的时刻毫无用处。
荚蒾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手心渗出冷汗，滑腻得几乎要握不住武器。
糟糕透了。
希里安和荚蒾继续向前推进，空气中混杂着硝烟、血腥和某种焦糊的动物皮毛气味。
营地核心区原本是后勤和临时关押的区域，此刻已面目全非。
许多帐篷完全坍塌，骨架弯曲折断，刺破篷布支棱出来，其中一顶帐篷还在闷烧，冒出呛人的黑烟。
散落的物资箱翻倒在地，里面封装的食物、绷带和备用零件洒得到处都是，被踩进泥里。
几辆轻型装甲载具侧翻在原地，引擎盖被整个掀开，内部结构暴露出来，线缆耷拉着，噼啪地闪着电火花。
两人在一片狼藉中寻找，在一辆侧翻的载具和半塌帐篷形成的夹角里找到了目标。
数名负责看守的执炬人倒在地上，护甲有多处破损，伤口还在缓慢渗血。
巨狼们徘徊在几人身旁，同样负伤。
一头巨狼的后腿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砍伤，皮肉翻开，它勉强站立，身体微微发抖。
另一头狼的侧腹插着半截断掉的骨刺，随着呼吸，伤口周围肌肉抽搐。
见到两人的到来，巨狼们低伏着身体，喉咙里发出威胁性的低吼。
对于这些忠诚的动物伙伴们，希里安抱有相当的尊重与耐心。
他缓缓地抬起一只手，安抚道。
“我没有恶意。”
巨狼们紧盯着两人，僵持了数秒后，像是确认了他们没有敌意般，紧绷的姿势稍稍放松，转而警惕地望向周围的阴影。
两人都长呼了一口气，迅速上前。
希里安蹲下身检查倒地的执炬人，探了探他们的颈动脉，翻开眼皮查看瞳孔，又检查了主要的伤口。
“还活着。”他快速说道，“失血不少，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得尽快处理。”
极为幸运的是，这几名执炬人的身上，都有着程度不一的永恒之伤，但伤口的位置大多在肢体末端，并不具备致死性。
欣喜尚未散去，希里安的视线被另一个事物紧紧地抓住了。
那个承载了画作、被作为虚间载体的男人。
他就倒在不远处，背部高高隆起，先前钉入脊背的长钉已被全部拔出，留下十几个还在渗血的细小孔洞。
整个后背的皮肤被一种残忍的方式拉伸、铺平，像一张被过度绷紧的皮革画。
画作的边缘并不整齐，带着皮肉撕裂的不规则毛边，有些地方还能看到皮下淡黄色的脂肪层。
颜料深深浸入皮层，在某些拉伸最厉害的区域，皮肤薄得近乎透明，能隐约看到底下肌肉的纹理，还有一些颜料堆积较厚的地方，随着男人微弱的呼吸，产生细微的龟裂。
画作本身瑰丽得令人心悸，色彩异常鲜艳饱满，与底下苍白失血的皮肤形成刺目对比，看得两人都暂时忘却了当下的纷争。
画幅中心，一位身披朦胧绿意长裙的女性身影正在荒芜焦土上行走。
她赤足，每一步落下，足印处便迅速生长出绿草、抽出嫩芽的灌木，乃至迅速拔高、枝叶舒展的树木。
墨绿的森林在她身后绵延展开，飞鸟环绕她盘旋，走兽跟随在她身侧，藤蔓缠绕，花朵绽放。
这正是希里安先前瞥见过的一幕。
但此刻，随着画作的完全展开，在画幅的边缘，完全不同的一幕缓缓呈现。
一座巍峨陡峭的雪山拔地而起，山巅之上，无数模糊的身影远远对峙。
希里安凭借直觉意识到，画作的女人正是巨神·翠座，而那巍峨的雪山与无数的身影，想必便是白银圣庭的诸神们。
他来不及思考画作想要表达的内容，以及背后的寓意了。
荚蒾不知何时来到了男人身旁，伸出手，指尖有些发抖，轻轻触碰了一下画作的边缘。
触感冰凉粘腻，是血和颜料混合的感觉，皮肤下残留的肌肉微微抽搐。
荚蒾觉察到了什么，猛地收回手，像是被烫到一样。
他转过头，声音干涩。
“画作上残留着非常微弱的源能扰动，也就是说，在我们之前，已经有人踏入了虚间之中。”
希里安心思一沉，紧接着，周围的阴影开始蠕动。
从倒塌的帐篷后，从翻倒的载具下，从堆积的物资箱间，一道道沉默的身影缓缓走出。
他们穿着残破的衣物，皮肤灰败，部分肌肉和骨骼暴露在外，眼眶中跳动黯淡的灰光。
数名潜伏的拒亡者显现。
他们没有立刻扑上来，而是以一种缓慢有序的步伐散开，形成半包围圈，封住了希里安和荚蒾的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