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里安完全踏入虚间内,视野一阵剧烈的黑白明灭,色彩像被打翻的颜料桶,泼洒在视网膜上,旋转、混合,又在几秒后沉淀下来。
视野逐渐清晰。
他站在一片狭窄的空间里,左右望去,边界狭窄,勉强算得上一座小型庭室。
脚下踩着的并非实体地面,是一层微微发光的半透明介质,能看见底下更深处涌动的模糊色块。
入目所及之处,墙壁是一片片完全凝固、不再流动的艳丽色彩。
大块的钴蓝与绛紫交织,边缘处晕染开柠檬黄与猩红,表面有细微的凹凸纹理,像是凝固的蜡油。
希里安见过这些色彩。
在灵界围攻时,四周尽是这种斑斓的景象,只是那时色彩是流动的,但此刻它们被固定在这里,成了这处虚间的壁障。
色彩之后,更深的地方,那些色彩不再是静止的,像深海中的水母般舒展、收缩。
哪怕是隔着这层凝固的屏障,希里安仍能感受到一种低沉的嗡鸣,像是从极远处传来的风声。
先前听荚蒾讲过,为了避免窥探灵界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比如,被某些游荡的意识体注意,或者被灵界本身的特性侵蚀心智。
绘师们在开辟虚间后,通常会对内部进行加装。
最常见的做法,是用砖石或金属板贴满空间壁垒,把那些斑斓的色彩完全挡住,营造出一个看起来“正常”的室内环境。
希里安目前所处的这处虚间,为了走私、隐匿,没有经过任何修缮与装饰。
一切都是原始的。
绚烂的流光不断从凝固的色彩深处透出,像液体般沿着色块的纹理蜿蜒流淌,在交汇处汇聚成更亮的光点,又缓缓散开。
前一秒是翡翠绿,下一秒就融化成琥珀金,再变成玫瑰粉……
希里安眯起眼睛,瞳孔在强光刺激下收缩,缓慢扫视这个狭小空间。
蛇印传来持续性的痛意。
痛感并不尖锐,像是某种硬物深嵌进骨骼里,产生持续不断的钝痛,警告他潜在的威胁。
那位率先闯入虚间的拒亡者,还有那头神秘的无忧兽……
希里安调动体内的源能,光焰沿着剑脊向刃锋流动,覆盖上一层薄薄的纯白。
为了避免过于激烈的战斗导致虚间走向崩溃,他尽可能地控制住力量输出。
光焰没有向外扩散,只是静静燃烧,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像烧红的铁块浸入冷水。
严阵以待的同时,希里安发现了那名拒亡者的存在。
事实上,对方就站在前方不远处,背对着自己。
拒亡者沐浴在强光下,正是这一缘故,自己才没有第一时间留意到其存在。
他那丑陋的身影被完全照亮,身着一身灰暗的甲胄,裸露的皮肤苍白、光滑,附着点点的灰尘。
拒亡者站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没有立刻发起攻击,也没有转身,就那样站着,像是在等待什么。
希里安不打算和对方多有废话,大步向前。
两人间的距离迅速拉近。
近到他能看清拒亡者皮甲背部的细节,有几处暗红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金属扣环锈蚀严重,表面覆盖绿斑。
也是在这时,希里安发觉了异常。
拒亡者正艰难地转过头,动作极其缓慢,关节生了锈般,颈骨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当侧脸进入视野时,希里安见到了他脸庞上覆盖的一层东西。
一层光滑的釉质,苍白得像劣质的骨瓷。
崩裂。
细密的裂纹以右眼眶为中心向外辐射,像被打碎的瓷器。
在这张缓慢破碎的脸庞中,没有嘴巴的轮廓,没有鼻梁的起伏,只有两个黑漆漆的眼眶。
但希里安却从这片黑暗里,读到了某种情绪。
恐惧。
一种极深的、超越生死的恐惧,像被活埋者看着泥土一寸寸覆盖口鼻,像溺水者沉向深渊时仰望逐渐缩小的光斑。
这股情绪如此浓烈,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忽然之间,希里安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