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里安没有急于斩杀拒亡者。
因墓穴的存在,拒亡者们总是会卷土重来。
一次次的反复击杀下,刀剑能彻底磨灭的,也唯有那扭曲的心智。
“他说,你有圣愈之血?”希里安嘲讽道,“即便你使用了,结果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作为回应,拒亡者体内深处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哒声。
预先埋植在胸腔内的微型注射泵启动了,将珍稀的圣愈之血推入内体内。
体内迟缓流淌的黑血,重新泛起新鲜的猩红,流速越来越快。
苍白的皮肤下,逐渐透出健康的血色,焕发的热量,令冰冷的躯体回暖。
腋下,被希里安掏开的空洞里,断裂的肋骨交错生长,重新拼合成完整的弧度,肺叶的残骸鼓胀,吸入第一口带着血腥和焦味的空气,而后猛地收缩。
沉寂已久的胸膛骤然起伏,一下,两下,心跳声沉闷而有力地传来。
咚,咚,咚,敲打新生的胸骨。
“哈……”
拒亡者发出一声渴求般的叹息。
干瘪的肌肉纤维像吸饱了水的藤蔓,一条条鼓胀、饱满,重新覆盖上骨骼,佝偻的身体一寸寸挺直,原本深陷的眼窝里,那对浑浊的眼珠重新聚焦,映出篝火的残光和希里安的身影。
拒亡者“活”过来了。
虽然说,因圣愈之血的持续消耗,他的健康状态维持不了多久,但这短暂真实的生命感,足以令人欣喜若狂。
干朽的声带重新润湿,拒亡者尝试开口,发出的声音粗粝沙哑。
“你……太狂妄了……”
在他看来,希里安没有趁他濒死时给予最后一击,是最大的失算。
希里安微微偏头,略感意外。
“原来你会说话啊?”
拒亡者不予回应,只是挺直了身体,五指收紧,攥住黯淡的弯刀。
希里安脸上的轻松收敛了,眼神沉淀下来,紧盯着对方每一个细微的肢体变化。
营地外围传来了又一声轰鸣的爆炸,作为这场决斗的发令枪。
拒亡者率先行动,身影化作一道模糊的灰线直扑而来,弯刀自下而上撩起。
这一刀的速度远超之前,暗色的锋刃直指咽喉。
希里安没有试图常规闪避。
刀锋及体的前一刻,他身后毫无征兆地爆开一团咒焰。
借着爆炸的推力,身体以左脚为轴心,极其惊险地向右侧旋了半步。
黯淡的刀尖擦肩而过。
第一团咒焰爆炸的推力尚未完全消散,希里安左腰侧的位置,第二团更小的咒焰再次炸开。
爆炸经过精准的控制,产生了方向明确的推力,力量彼此重叠,使希里安的运动轨迹以违反常理的方式前进。
没有减速,没有画弧线绕行,他在近乎笔直向前的冲势中,硬生生完成了一个锐角折转,如同光线在镜面上反射。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不远处的掩体后,荚蒾旁观了这一切。
他只看到拒亡者挥刀逼近,刃锋将至的那一刻,希里安身后火光一闪,整个人便化作一道带着焰尾的残影,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折返。
故技重施,他瞬间切入了拒亡者毫不设防的背侧。
希里安的铁拳早已就绪。
这一次,不止有爆炸产生的推力,为铁拳增加速度与力量,拳锋上更是缠绕上了一层莹绿的咒焰,用以压制圣愈之血。
希里安的整条右臂,从肩膀到拳头,肌肉纤维在源能的灌注下贲张,将力量节节传递、叠加。
拳头破开空气,发出短促的尖啸。
拒亡者刚刚完成挥刀动作,重心前倾,来不及回防。
对于这一危机,他没有闪避或格挡,而是全面调动起命途之力。
离奇的一幕发生了。
就在重拳即将落下的刹那,拒亡者躯体质感发生了微妙变化,呈现出一种非金非石、亘古不变的奇异观感,有黯淡的流光覆盖。
砰——
一声远比之前沉闷的撞击声炸响。
希里安感觉到拳头传来的反馈异常坚硬、凝实,像是撞上了一堵不可摧毁的壁垒,被死死挡住,无法寸进。
他疑惑了一瞬,随即便明白发生了什么。
拒亡者可以利用永恒命途的力量,创造一道道无法愈合的永恒之伤,自然也可以将这一凝固现象,运用在自身之上。
在重拳接触的前一刻,拒亡者令自身的躯体完全永恒,踏入一种不变的状态中,成功化解了这一击。
希里安低声道,“这就是命途之间的共性吗?”
这一幕不由地让他想起御座命途,那些顽固的铁卫们,也具备近似于此的强大体魄。
紧接着,一声压抑的悲鸣,从拒亡者的喉咙里响起。
重拳之下,尽管肉体未被击穿,但那沉重的冲击力,如同攻城锤般,透过凝固的肉体表层,结结实实地砸入体内。
五脏六腑震荡,骨骼嗡鸣,急促的心跳也几乎停了半拍。
强烈的痛意,犹如尖锐的长钉,凿进拒亡者的意识深处。
换做寻常人,多半已经在剧痛中休克昏厥,可这对于他而言,算不了什么。
成为拒亡者的漫长岁月里,他亲眼目睹自身器官的衰竭,被窒息感扼住喉咙,被无法满足的饥饿与口渴时刻折磨……
趁着希里安拳势受挫产生的一瞬僵直,拒亡者以惊人的韧性拧转腰身,那柄刚刚挥空的弯刀,以更快的速度回旋反斩。
刀光划出一道黯淡的弧线,自下而上,斩向头颅。
希里安反应极快,撤步的同时,火光在胸前凝聚,试图利用爆炸拉开距离。
但拒亡者的刀锋太快了,两者间的距离也太近了,希里安只觉鼻梁上一凉,而后便是是火辣辣的刺痛。
也是在这一刻,咒焰才迟迟地引爆。
绚烂的火光中,两人被爆炸震开,拉开较远的距离。
希里安稳住身形,抬手抹过鼻梁。
指尖传来湿滑温热的触感,凑到眼前,一片猩红。
伤口不深,可细长的血线已经渗出,更麻烦的是,刀锋附着的毒素,正向血液内渗透。
希里安调动体内阴燃的魂髓,将毒素的侵蚀强行遏制、逼退。
不得不说,执炬人的这份力量真的很好用,仅凭阴燃魂髓这一点,便可以强行蒸发掉,绝大多数侵入体内的毒素。
也不知道征巡拓者在飞升为巨神之前,究竟经历了些什么,才将炬引命途塑造成这副模样。
希里安看着指尖的鲜血,又抬眼望向对面的拒亡者。
他重新摆好架势,呼吸粗重,握刀的手微微颤抖。显然,希里安的那一拳并非无效。
希里安轻轻呼出一口气,言语里带着隐隐的兴奋。
“不愧是快要企及阶位四的对手。”
拒亡者没有应声,自己已经展现了足够的韧性,想必,接下来希里安便要拔剑了。
一想到这一点,他便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
光是赤手空拳的希里安,便难以对抗。
拒亡者实在想不到,当希里安执起利剑,配合连续爆炸的诡异折返,自己又能撑多久呢?
算了,没必要考虑那么多。
无论战斗朝着何等方向发展,结局都是注定的,自己不会死去,只会一次次地卷土重来,直到再无心智可言。
想清了这一点后,拒亡者反而没那么紧绷了,姿态也放松了不少。
就在放松的这一间隙里,希里安忽然挥手,凭空燃起了一片连绵不绝的焰火,与此同时,接连不断的爆炸声响起。
“该死!”
拒亡者震惊于希里安对于时机的把握,更抱怨于自己的松懈。
火光未尽,希里安早已消失在了原地。
拒亡者环视四周,只看到一道赤红的尾焰,指向了最后的终点。
自己面前。
不是背后的奇袭,也并非侧向的骚扰,希里安堂堂正正地突进到了他的身前,如同一颗流星般,将踏足的地面踩碎。
“猜错了,朋友!”
戏谑的言语中,希里安压低了身子,攥紧了右拳,从容地打出。
一瞬间,拒亡者只觉得周遭的一切都在向前飞逝……不,是自己被这一拳硬生生地击飞了出去。
拒亡者一路撞翻了帐篷、杂物堆,在满是泥泞与血污的地面上翻滚,最后重重地砸在了一辆载具的侧面,装甲凹陷,整个人嵌入其中。
拒亡者的肢体歪扭、胸腔塌陷,鲜血止不住地从喉咙里溢出。
可紧接着,圣愈之血在体内发挥了作用,种种可怖的伤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恢复,短短数秒的时间里,他已完全康复。
“哈……哈……”
拒亡者强撑起身子,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弯刀依旧被紧握在手中,这是个为数不多的好消息。
有脚步声从前方传来,他抬头望去,一路凿开的路径里,有身影正大步而来。
希里安微笑依旧,带着十足的压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