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好好先生离去,重叠的空间就此崩解,模糊的边界被拉扯成碎影,一切走向了彻底的破碎。
碎片消融,如同消散的尘埃。
空间坍塌的最后,希里安听见清脆的碎裂声,像是有晶体被碾得粉碎。
所有事物都被卷入其中。
待视野再次清晰之际,希里安正站在翠座之剑的营地里,脚下是浸透污血的土地,空气中有燃烧的焦味,血腥气息弥漫。
不知道是好好先生的刻意为之,还是说自己真的如此幸运。
随着虚间的崩溃,自己被放逐回了现实世界里,没有任何波折与意外。
环顾四周,希里安首先看见了,那个倒在地上的男人。
男人身负的画作,颜色已经黯淡,像是失去了具备的超凡之力般,连带着其本身,胸口也不再起伏,眼睛半睁,瞳孔涣散。
虚间崩溃后,男人的生命也来到了尾声,横倒在了地上。
另一侧,地面上还散落着其它几具尸体。
不……与其说是尸体,倒不如说是一团团的肉泥,仅有少许的肢体可以辨认。
除此之外,血污一滩一滩地浸入土壤,有的已经发黑凝固,有的还黏稠地反射着微弱的天光。
然后,一张脸闯入视野。
荚蒾从帐篷的阴影里冲出来,脸上交织着惊恐和不安。
“希里安!”
声音里有惊讶,有终于放心的松懈,但更多的是一种紧绷后的余悸。
见到荚蒾还活着,希里安也跟着松了口气,但不等追问自己离开时发生了些什么,荚蒾突然僵住了。
他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眼睛死死盯向希里安身后。
荚蒾抬起手,手指颤抖着指过去,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希里安转身。
那个原本僵立在虚间中的拒亡者,此刻就站在离自己不远处的地方。
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立着,像一尊被搬回来的石像。
希里安明白,拒亡者不是所谓的石像。
他的胸膛缓慢起伏,幅度微弱,头颅朝向这里,带着空洞的目光。
不出意外的话,在好好先生原本的故事里,这个拒亡者本该是“饭后消食的活动”。
是的,他会邀请自己进食无忧兽,等吃饱喝足了,再把自己丢给这位拒亡者,将战斗作为消遣。
但现在的情况变了。
希里安没有吃任何东西,胃里空荡荡的,胸腔里有什么在堵着。
一种躁动的、闷烧的情绪,找不到出口。
从进入虚间开始积压的疑惑,与好好先生周旋时的紧绷,目睹无忧兽时的不适……
所有这些混在一起,变成了一股无名的火。
这火不需要燃料,它自己就在烧,烧得他手指发麻,太阳穴传来隐隐的阵痛。
“呼……至少你把他留给了我,还不错。”
希里安低声说了一句,然后,做了一件很少做的事。
他没有去握剑。
武库之盾始终佩戴在左臂上,只要希里安想,随时随地都可以抽出燃烧的沸剑。
但这一次他没有这样做,只是松开了五指,让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朝着拒亡者走去。
脚步踩在砂石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希里安体内的魂髓阴燃、源能升腾,拒亡者也默契地展现起自身的力量,大量的混沌威能从四肢百骸里激荡,将其力量推至了阶位三的顶端。
这一强度倒在希里安的预料之内。
两人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心弦紧绷的某一刻,他突然开口道。
“绝大多数情况下,我无论是使用刀剑,还是枪械,都仅仅是为了更高效地斩杀敌人。”
希里安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但这种高效往往过于机械化了,拔剑,斩击,收剑,像是完成一套工序,不带任何情绪。
很快、很干净,但也就这样了,令人索然无味。”
希里安抬起双手,放在眼前看了看。
手掌上有老茧,有旧伤留下的疤。
他慢慢张开五指,再慢慢握拢,拳头拧紧在了一起,像是咬死的锁扣。
“但拳头不一样。”
希里安用一种极为认真的口吻道。
“骨与肉,真真切切的碰撞,那感觉是实的。
你能听见击打的声音,能感觉到力量从肩膀传到手腕,再从拳头传到对方身上,你能知道这一拳用了多少力,打在什么位置,对方退了几步……
所有这些,都是实打实的。”
希里安放下手,目光落在拒亡者身上。
“那总是令人欣喜。”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拒亡者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拒亡者突然就冲了过来,脚蹬地的那一刻尘土炸开,身影拉成一道模糊的灰线,速度极快。
他抽出了腰间的弯刀,明明没有接触到任何物质,刃锋上却凭空析出了一抹抹暗绿色的水珠,像是割过成片的青草。
希里安止步、侧身。
拒亡者的弯刀擦着脖颈划过,水珠溅射,滴落在了皮肤上,传来了一阵火烧火燎的灼痛。
很显然,这把黯淡的弯刀正是一把源契武装,而它具备的力量看起来,便是可以在刃锋上析出腐蚀性的毒素。
因永恒之伤的存在,这倒是很符合拒亡者们的作战风格。
一击未中,拒亡者立刻反握住弯刀,再度刺下。
但这时,希里安早已顺势旋步,来到了侧面,拒亡者挥刀的手臂高举,将腹部的空挡完全暴露了出来。
铁拳紧握。
菌母印记压制了希里安的成长,像一道枷锁,将其困在了原地。
他时常为这件事感到烦恼,焦虑于自己的止步不前。
可如今看来,这也许不是一件坏事。
在此之前,希里安凭借受祝之子的身份、赐福的力量,在命途之路上的进步实在是太快了。
不过两年而已,他已经从一位孱弱的凡人,一举前进到了炬引命途的阶位三。
因身负的仇恨与使命,还有接踵而至的危机,希里安总觉得这种程度的力量,远不够自己挥霍,去对抗那些更加崇高的存在们。
可他完全没有想过,对于与自己同一时期的执炬人而言,彼此之间的差距,需要他们花费数年的时间去追赶。
更不要说,希里安有些过于依赖赐福之力了。
如今,陷入菌母印记这一困境后,反倒让他那颗浮躁心的,彻底沉寂了下去。
不再依赖那些至高的力量,仅仅专注于自身所拥有的,钻研起源能的利用效率、致命的剑术、战斗思维等等
技艺只是力量的附属品。有了足够的力量,技艺粗糙些也无妨。
但当力量被限制时,技艺就成了唯一能依靠的东西。
希里安了解起这具熟悉又陌生的躯体,明白肌肉如何收缩、骨骼如何传导力量,重心如何移动,才能在闪避后立刻反击……
就像此时此刻。
希里安朝着拒亡者失防的腋下,打出一记凶狠的刺拳。
生怕这一击不够致命般,咒焰沿着拳锋燃烧,蔓延至了手肘末端,
引爆!
凭借自身原本的肌肉力量,配合爆炸的推动,希里安这一击竟引起了实质般的涟漪,伴随啸风扩散。
重拳接触拒亡者躯壳的瞬间,当即传来了一声低沉的闷响。
脆弱的皮肤寸寸崩裂、肋骨尽断,拒亡者的整个上半身都在这一冲击下,不受控地变形,连带接下来的一系列攻击,也被彻底打断。
可这并不是结束。
重拳进一步地砸入了拒亡者的体内,五指残忍地抓入了胸腔之中。
抓紧、拖拽!
希里安只觉得抓住了一团黏腻、坚硬,还带着温和体温的混合物,将它们一股脑地抽了出来。
拒亡者忽然觉得身体轻盈了不少,胸腔空荡荡的,身下传来湿漉漉的声响。
他低下头,一大片漆黑腐臭的血污缓缓扩散,碎裂的骨骼、内脏洒了一地,还有稍许的肠子耷拉了下来,滴答着腐臭的血。
顺着黑血的痕迹看去,希里安平静地站在那,手里举着一团粘稠的肉块,像是各个内脏组织的混合物。
“咳……咳咳……”
拒亡者痛苦地半跪了下去,几乎要完全倾倒。
希里安甩了甩手,丢开了内脏碎片,咒焰在掌心引燃,将残留物彻底烧尽。
不远处,荚蒾震惊地愣在原地。
在第七大道事件时,希里安纯粹是利用自身的强大,从敌人们的身上碾了过去,而这一次,他则是将技巧与意识发挥到了极致。
从对峙到交锋,仅仅是一瞬间,胜负便已经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