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
府后门的巷陌静悄悄的。
阿冬揉着惺忪的睡眼,正靠着门沿打盹。
昨日自家小郎君温禾突然从东武星夜赶回,府里上下都忙成一团,管家周福连夜吩咐下去,让城外的菜农今日一早送最新鲜的菜蔬过来。
所以听见敲门声时,阿冬想也没想,便以为是送菜的来了。
他拖沓着脚步,刚把门拉开一条缝,便下意识抬眼,看清门口的人影时,浑身一僵,睡意瞬间被吓没了。
门口立着一个人,身上裹着一件厚重的玄色斗篷,帽檐压得极低,几乎遮住了整张脸。
那人双手拢在斗篷袖子里,正左右张望,神色鬼祟,一副怕被人撞见的模样。
阿冬心头一紧,沉声喝问:“你是何人?”
他在温禾身边当差许久,见过不少身份神秘的人,但从没见过这么鬼鬼祟祟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见那人缓缓抬手,掀开了头上的斗篷帽檐。
一张清俊稚嫩的脸庞露了出来,正是当今太子李承乾。
阿冬后半截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瞳孔骤缩,下意识就要屈膝行礼,口中急呼:“太……”
“别声张!”
李承乾连忙抬手制止,声音压得极低。
“孤是悄悄来找先生,不可让人知晓。”
阿冬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收住话音,躬身退后两步,恭恭敬敬地应道:“是、是小人失礼,殿下恕罪。”
手心沁出冷汗,太子殿下何等尊贵,以往即便微服来府中找小郎君,也只是简衣随行,从不会这般裹着斗篷走后门。
李承乾左右飞快扫了一眼空荡的巷陌,确认四周无人窥探,才松了口气,快步矮身钻进后门。
“殿下,小郎君昨夜赶路劳累,此刻还未曾起身。”阿冬连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小心提醒。
“您若是着急,小人这就去叫醒小郎君?”
“啊?先生还没起来?”
李承乾愣在原地,脸上露出明显的茫然。
他昨晚一直记着温禾的许诺,想着今日要被带去做一日纨绔,兴奋得一夜没睡好,天不亮就悄悄溜出东宫,没想到先生居然还在睡懒觉。
他沉吟片刻,连连摆手。
“不必叫醒先生,让他好好歇息吧,孤一早出宫,还未曾用过早膳,你去吩咐厨房,备一份早膳送来,不必太过铺张,寻常吃食便可。”
“是,小人这就去。”
阿冬不敢耽搁,连忙应了一声,转身就要往厨房去。
李承乾熟门熟路地朝着饭厅走去。
阿冬看着李承乾的背影,心里越发疑惑,连忙转身,急急忙忙地去找管家周福。
周福和阿冬都是早年从宫里出来的旧人,见多了宫廷变故,所以这想法也就多了起来。
“周伯,出事了!”阿冬一路小跑,找到正在打理府中杂务的周福。
“太子殿下来了,是从后门进来的,身上裹着斗篷,遮遮掩掩的,看着格外神秘,好像怕被人发现。”
周福闻言,脸色骤然一变,手中的账本“啪”地一声放在桌上,眉头紧紧皱起,语气紧张地问道。
“太子殿下从后门来的?”
他心中咯噔一下,如今太子监国,若非宫中出了大变故,断然不会这般乔装潜行。
但他慌张过后,很快又冷静了下来,开口询问道。
“小郎君此刻还在歇息,太子殿下可有吩咐,要你去叫醒小郎君?”
阿冬摇了摇头,仔细回想了一下李承乾的神色,说道:“殿下只是有些疑惑小郎君没起来,神色很平静,没有半点焦灼慌乱的样子,瞧着不像是出了急事,还让小人去备早膳呢。”
周福闻言高悬的心才缓缓落下,长长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想来是太子殿下有私事找小郎君不愿声张,你速去厨房吩咐,务必备一份精致合口的早膳,不可怠慢了太子殿下,也不可声张此事。”
“小人明白。”阿冬连忙应下,转身快步走向厨房。
周福站在原地,又沉吟了片刻,终究还是放心不下,悄悄走到饭厅外,远远守着。
时辰缓缓流逝,晨雾渐渐散去,朝阳透过窗棂,洒进饭厅,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李承乾坐在桌案旁,单手撑着下巴,眼神时不时飘向门口,带着几分不耐,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轻轻的声响。
他时不时抬手看一眼窗外的日头,心里暗自嘀咕。
先生怎么还不起?
另一边,温禾一觉睡醒,只觉得浑身舒畅,昨夜一路星夜兼程赶回长安,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睡得格外安稳。
仆役端来洗漱的热水,温禾洗漱完毕,整理好衣袍。
“小郎君,太子殿下一早便来了,从后门进来的,此刻正在饭厅用早膳,等候小郎君起身。”阿冬在一旁提醒了一句。
温禾微微蹙眉,脸上露出几分诧异。
“他来这么早干嘛?”
随即他一拍脑门,恍然失笑:“好吧,昨日只顾着逗那小子,竟忘了和他约定时辰。”
他摇了摇头,迈步朝着饭厅走去。
刚踏入厅门,就对上李承乾的眼睛。
温禾忍不住失笑,走上前,在他对面坐下,打趣道:“你倒是心急啊,就这么激动?”
李承乾浑身一僵,瞬间坐直身子,强行绷起端庄的神色,故作镇定。
“没有啊,我没有心急啊。”
他嘴上硬撑着,耳尖却悄悄泛红,眼神躲闪着,不敢直视温禾的目光,手指紧紧攥着衣角,那副慌乱失措的模样,反倒暴露了他的心思。
温禾看着他这副口是心非的样子,目光越发意味深长,故意拉长语调似笑非笑地说道。
“哦?当真不激动?你这明显口不对心嘛,你脸红什么,不会以为我要带你去那种地方吧?”
李承乾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他猛地站起身来,双手慌乱地摆着,语气急促又窘迫,声音都有些发颤:“没有!绝无此事!我怎会觉得先生要带我去青楼楚馆那般污秽之地!”
温禾嘴角的笑意放大,眼底满是戏谑。
“我可从没提过‘青楼’二字,你这是自己心虚不打自招了吧?”
李承乾瞬间噎住,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脸颊红得快要滴血,看着温禾促狭的笑容,顿时恼羞成怒。
“先生!你、你这是为师不尊,肆意取笑储君,太过无状!”
温禾笑着抬手,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脑袋笑骂道:“你个未开叫的小学鸡,少琢磨那些不干不净的东西,小小年纪,脑子里净是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李承乾被敲得一缩脖子,茫然地眨了眨眼,脸上满是困惑,他听不懂温禾口中“未开叫的小学鸡”是什么意思。
温禾看着他这懵懂的模样,笑的更灿烂了:“不过说起来,我们的太子殿下确实长大了,这心思也多了。”
这话里的调侃意味再明显不过,李承乾气鼓鼓地哼了一声,不再看温禾,闷头拿起桌上的馎饦,赌气似的大口吃了起来。
温禾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也不再打趣他,拿起筷子,陪着他一起用早膳。
没片刻功夫,管家周福快步走入饭厅,躬身站在一旁,恭敬禀报:“小郎君,独孤家的小郎独孤谌、左备身卫的李道兴郎君,还有武家的二位郎君武元庆、武元爽来了。”
李承乾闻言,当即停下碗筷,满脸疑惑地看向温禾。
“先生,他们四人怎么突然来了。”
“自然是带你去做纨绔啊。”
温禾淡淡放下筷子,轻声笑道。
“这四人如今都在左右备身卫任职,家世也过硬,又吃过我的亏不敢太过放肆,正好是最佳人选。”
其实在温禾看来最佳人选应该是李道宗。
可谁让李道宗不在呢,那这长安城内他认识的纨绔便只有那么几个了。
独孤谌、李道兴以及武元庆和武元爽,这四个如今正好都在长安,所以昨晚温禾便让人去请他们今日上门了。
温禾对着周福点了点头,让他将这四人请了进来。
李承乾恍然大悟,点了点头。
周福领命退下。
不多时,院外便传来一道张扬爽朗的呼喊声。
“温嘉颖!本小郎如约而至,速速出来相见!”
这声音带着几分桀骜不驯。
李承乾眉头骤然一拧,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手中的筷子“啪”地一声重重放在桌上,语气中满是愠怒。
“此人是谁?竟敢如此无礼,直呼先生名讳!”
在他看来,温禾是自己最敬重的先生,寻常权贵都要敬他三分。
此人竟敢这般直呼其名,简直是对温禾的大不敬,也是没把自己这个太子放在眼里。
温禾却不以为意,摆了摆手:“名字本就是用来称呼的,计较这个做什么。”
他看着李承乾满脸不悦的模样,又补充道:“吃完了没有?吃完了咱们就过去,别让他们等急了,今日的事情还要靠他们背……额,帮忙呢。”
李承乾闻言,不禁愕然。
他刚才明显地听到,自家先生好像要说背锅二字。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问,温禾便已经起身了,李承乾见状也连忙起身跟在他身后,一同朝着前堂走去。
此时的前堂之内,独孤谌、李道兴、武元庆、武元爽四人正分坐两侧,仆役早已奉上清茶。
李道兴端着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脸上满是不解,转头看向其余三人,疑惑地说道:“昨日我轮休在家,突然收到高阳县伯的人传信,说今日邀我们前来伯府,却没说是什么事,你们说,他突然找我们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