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元。
陆昭睁开眼,环顾四周,微微一愣。
入眼是青山渺渺,绿松成林。
‘这是怎么回事?师父这混元怎么大变样了?’
之前混元非常简陋,一个青石铺成的平台,上边有一棵枯萎的老树,平台之后是台阶,台阶之上是道观。
除此之外四方无极,空无一物。
身处其中会出现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感。
可如今这里生机盎然。
他心中揣着疑惑,拾阶而上。
还没走到正殿门口,就听到一声极细的叫唤。
“喵。”
陆昭脚步顿住。
道观台阶上,一只橘白相间的猫蹲坐在那里,正紧紧盯着他。
“猫?”
陆昭更加疑惑了。
混元是师父的精神世界,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他意志的延伸。
一只猫出现在这里,是否意味着师父主动将它构建了出来?
可是师父弄一只猫出来干什么?
他上前一步,橘猫起身往道观跑去,一眨眼的功夫便钻进了大门内。
陆昭跟了上去,迈上最后一层台阶。视线越过门槛,看到道观里的师父。
此时,老道士正在抚摸怀里的橘猫,眼眉含笑。
与往常不同的是,他面前摆着一个小碟子,里头放着几块切碎的鱼肉。
‘可能不是师父所化,不然师父爱好多少有点小众了,喜欢变成猫被自己摸?’
陆昭心中暗道,随后跨过门槛,来到五步之外,拱手作揖:“师父。”
“嗯。”
老道士微微点头,一边撸猫一边询问道:“你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里?”
自从陆昭三阶之后,他就很少来混元。
陆昭在三年修道之后,已经初步掌握了各种道藏经要,修行上的问题越来越少,很多以前需要来询问他的问题,现在自己就能想明白。
其二,陆昭也习得封建主义战士的精髓,并且开始融会贯通。
关于权力斗争问题,陆昭自己也能处理,很多时候来询问都是顺带的。
其三,陆昭职务越高,担子越重,没有太多空闲。
“弟子使用了您的法门,遇到了一些问题,特地来询问您。”
陆昭说话间,目光一直在猫身上。
比起大群意志的事情,他现在更好奇这只猫是怎么来的。
老道士越过了他的问题,询问道:“怎么?你也喜欢这狸奴?”
“弟子并不讨厌。”
陆昭如实回答,他没有养宠物的需求,但也没有恶感。
“凡俗抓的。”老道士语气随意,“一只流浪猫的残魂,死了不到一分钟,魂魄还算完整。”
陆昭心中了然,微微松了一口气。
幸好不是师父有什么奇怪的癖好。
‘不过师父还是一个爱猫人士吗?’
他心中思索。
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师父今天意外的拟人。
以往除了修行以外,基本不干其他事情,唯一感兴趣的就是权斗。
现在混元绿意盎然,道观多了一只橘猫,显得没那么冷清了。
“师父怎么突然想起来养猫了?”
“闲来无事,便想着养一只。”
老道士手指挠着猫下巴,后者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言语随意,嘴角含笑。
许是凝练五脏的后遗症,他久违的感受到了清晰的喜怒哀乐。
并非突然爆发,而是常态存在的情绪。
而老道士在当皇帝期间,除了勤俭节约修宫殿,四季常服不过八套修仙问道之外,最不祸国殃民的爱好就是养猫。
他有一只卷毛猫叫霜眉。
“为师还打算辟一处猫灵苑,专门养这些早逝的小东西。”
陆昭心思敏捷,很快就联系到了可能的原因。
自从五行丹炼成之后,师父在很长一段时间都在凝练五脏。不同阶段,表现出了不同的特征。
先有了心跳,后来有了呼吸。
现在是五脏凝练完成,而五脏对应五情。
肝主怒,心主喜,脾主思,肺主悲,肾主恐。
对比果昭儿,它由于没有肉体,完全以精神体存在,所以没什么人味。
现在他开始养猫了。
不是为了什么目的,可能就是单纯的喜欢?
陆昭心中记下这个猜想,没有表露在面上。
他不确定这种变化对自己是好是坏。
一个有人性的师父,可能更好相处,也可能更难对付。
人性往往比神性更危险。
“你先坐下吧。”
老道士看起来心情不错,陆昭依言坐在他对面的蒲团上。
“你又遇到什么事情了?”
“回师父,弟子前往南中,又遭遇了大群意志。”
陆昭将都梦市的遭遇复述了一遍,重点放在群意志少年透露的信息上。
精神体统一而意志混沌的怪物。
还有就是果昭儿的猜测。
化身佛树的异变,以及为什么陆昭的化身开始只有一个。
这些问题都是陆昭现阶段无法求证,但师父能直接给予答案的。
在修行问题上,老道士有着绝对的权威。
“师父,以上这些,您觉得有哪里不对?”
“容为师算一下。”
老道士腾出手,掐指算起天机。
以陆昭为媒介,测算凶吉,再观命宫。
求证真伪是大神通,全知意味着全能,测算天机已经踏足全知的领域。
所以古往今来许多术士,翻来覆去就是一句‘天机不可泄露’。
因为算不出来,自然是不可泄露。
他不敢说算尽天下事,只求一个真伪是没有问题的。
半晌之后,老道士停止了掐算,回答道:“应当是没有错的,也难怪贫道算不尽它的命数,原来本就是无根之水。”
对于这个大群意志,他一直试图利用。
可由于算不出根脚,老道士怕是某个古神放出来的钩子,便不敢轻举妄动。
如今陆昭给予的信息,又给算不出根脚一个合理解释。
大群意志不存在主体,没有一个能象征它存在的人或物。
他顿了顿,话音一转道:“不过你的猜测有偏差,他算不上你的第三神通。神通在于化为己用,你现在的情况是被神通化用了。”
陆昭追问道:“请师父解答。”
“大群意志的本质,不是一个超凡者,也不是一群超凡者。”
老道士嗓音平缓道:“它是一种道。”
“道?”
“人有从众之心,万人聚则生气象,大群意志只是将这个结果,用超凡力量固化了下来。”
“那它的源头是什么?”
“人心就是源头。”
老道士说完,稍加思索之后,又道:“真要论述起来,应该是某个秃驴搞出来的,后来秃驴死了,道还存在。”
随后他给陆昭详细讲解了佛门部分修行理论。
佛门重要理论之一就是相。
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
每一相的本质都是因缘和合而生、刹那变化,没有不变的本质。
“……所谓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意思就是在无量的因缘中,人是在无穷变化的,众生百相是表象,本体为空是真相。”
老道士音落。
陆昭陷入了沉思。
对照起来,佛门的众生百相理论与大群意志是完全对应的。
本体为空,也是对应的。
他问道:“师父,那么为什么我的化身只有一个?”
老道士摇头道:“这就不得而知了,可能是因为你修的是道,本身也不信佛门的众生相,轮回转世,业力那一套。”
隔行如隔山,他通读佛门经书,但并不修佛。
大群意志的道,在位格上只比他差半级。
如果任由其发展下去,或许有朝一日也能得道长生。
陆昭问出最后一个问题:“那师父,如果我提前把果实吃了,会有什么问题吗?”
啪!
一个戒尺打下来,陆昭体验到了久违的疼痛。
老道士没好气地说道:“干脆让为师喂你得了,平日里不来,一来就东问西问。”
陆昭有些尴尬地说:“弟子修行浅薄,自然要找师父把把关。”
他顿了顿,转移话题道:“师父,南中一事我也有些问题想问您。”
随后陆昭将南中始末又说了一遍。
老道士作出倾听姿态,全程都没有打断。
听完陆昭鸿门宴的安排,他点头夸赞道:“不错,你也算是出师了,你后续打算怎么做?”
陆昭回答道:“后续的事情,主动权已经不在弟子手中。”
任何职务都有权力边界。
微服私访最大的权力是汇报权,自己将报告打上去,剩下的就是看武德殿如何运作了。
“为师问你,你后续打算怎么办。”
老道士一再强调。
他很清楚自己这个弟子习性,骨子里还是一个犟种。
面对南中乱象,肯定是想要解决问题,哪怕这个问题还不是他如今能够解决的,依旧会选择去尝试解决。
这一路来那么多事情,不说全部是陆昭的问题,至少有三分之一是他多管闲事。
陆昭询问:“弟子在想,武侯群体已经动摇制度,他们应该被限制。”
“如何限制?”
老道士提问道:“武侯掌握移山填海的力量,没有任何阶层能够与他们匹敌。”
“如果你要说生命补剂是老百姓种出来的,那自古以来多少王朝都是百姓种地维持的,他们有少受苦吗?”
他彻底堵死了陆昭以往的话术。
如果陆昭还是跟以前一样,守着戒条不放,那老道士觉得弟子根本没有成长。
“师父您错了。”
陆昭摇头道:“武侯并不是一个阶层,是各个派别一步步推举出来的代表,而他们的问题也在于正在形成阶层。”
从南海到长安,从道政局到武德殿,陆昭意识到一个事情。
最开始是不存在武侯群体这一概念。
个体伟力强者们从来不是坐在位置上的,他们代表着各自的集团,站在潮头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