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神情显得不解。
“可是……如果是早就写好的命运,又怎么会是自己的选择呢?”
颂莉娅停下脚步,与法芙娜并肩而立。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嘴角缓缓地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就像朱利安。”
这三个字一出,法芙娜瞬间反应了过来。
“他本是个一腔热血的少年,愿意冲在第一线,愿意深入最危险的地方……却因为内心的虚荣与嫉妒,一步步堕落。”
颂莉娅耸了耸肩,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
“他有很多次选择的机会……”
颂莉娅的语调依然轻柔,话锋却如同利刃:
“但他选择了贪婪和嫉妒,选择了用谎言去掩盖自己的无能,选择了将三万人的性命,押在自己那一点点可怜的自尊上。”
“他如今身败名裂、沦为阶下囚的下场……都是他自己咎由自取。”
颂莉娅微微偏过头,看向法芙娜,唇角的笑意带上了一丝讥讽:
“神明为什么要去干预一个蠢货自己的选择呢?”
法芙娜听到这里,缓缓地点了点头。
朱利安的例子,几乎完美地解释了颂莉娅所说的“选择”。
可是……
法芙娜的眼神微微一暗,又想起了死城里那些惨死的平民,想起了被当成弃子牺牲的卡特琳麾下的骑士。
“那……可是,并非所有人都有选择的权力。”
法芙娜的声音低沉了几分,里面带着一丝身为骑士的不甘:
“那些被卷入战争的平民,那些被巫妖驱使作为诱饵牺牲的士兵……他们做错了什么?他们也是自己选择的吗?”
颂莉娅闻言,缓缓停下了脚步。
她仰起头,望向那片漆黑得没有月亮的夜空,金色的睫毛在火把的映照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至于那些遭受无妄之灾的可怜人……”
她长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惋惜,声音轻得仿佛要融进夜风里。
“神明……其实也会投下垂怜的目光。”
法芙娜紧紧地盯着颂莉娅的侧脸,等待着她接下来的话。
“不过……”
颂莉娅缓缓地转过头,翠绿的眼眸在火把摇曳的光影下,竟然慢慢染上了一层异样的色彩。
“在轮回神殿里,绝大多数时候,回应人们祈求的神明,也是那位最温柔的神……”
法芙娜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
被颂莉娅那双眼睛盯着,她竟然有一种被某种阴冷的东西凝视着的错觉,喉头一阵发紧。
她满脸不解,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鬼使神差地追问道:
“最温柔的神?”
颂莉娅的嘴唇微微张开。
“死神。”
这个词,被夜风送进了法芙娜的耳朵里。
法芙娜浑身一震……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从她的脊椎尾端腾起,顺着脊柱一路狂飙至后脑,瞬间汗毛倒立。
她僵在原地,银灰色的眼瞳猛地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那张温柔的脸。
就在刚刚那一瞬间,她仿佛从颂莉娅那温柔的笑容下,瞥见了几分冷漠……
可她猛地眨了眨眼,再仔细去看时,对方依然是那个明媚温柔的首席圣魔法师。
“但……”
法芙娜骤然回过神,几乎是本能地,向后退了半步。
“但死亡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她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与抗拒:
“如果只有死亡才能带来解脱,那我们现在的挣扎、我们现在的战斗……又算什么?!”
颂莉娅静静地看着法芙娜激烈的反应,眼神里闪过一丝欣赏般的光芒。
就好像一位耐心的园丁,在观察一株自己亲手培育的幼苗,对外界刺激所产生的应激反应。
片刻之后,她忽然轻轻地笑了一声。
“嗯……对。”
颂莉娅缓缓点头,语气重新变得温柔而包容,仿佛只是在哄一个发了脾气的孩子。
“但也有人会用自己的生命,点燃最璀璨的光辉。”
法芙娜微微一愣,随后神情渐渐缓和了下来。
颂莉娅看着她神色的变化,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她微微摇了摇头,仿佛觉得这个话题实在太过沉重,主动开口打断:
“说远了……”
颂莉娅那双翠绿色的眼眸变得悠远,仿佛透过夜色,看到了某个遥远的过去。
“我要给你讲的……是一位雕刻匠的故事。”
说着,颂莉娅放慢了脚步,轻轻踮起脚尖,转了半圈,如同在舞台上翩翩起舞的少女,将身下的裙子转起。
夜风撩起她额前几缕散落的金发,眼神迷离而幽深……
“那位雕刻匠,他从小就背负着一个极其恶毒的诅咒。”
颂莉娅的声音很轻,如同在讲童话故事般,落在这片有些嘈杂的营地中。
“他无法表达任何善意……所有正常的关心、喜悦,甚至是爱意,只要到了他的嘴边,就会变成最恶毒的咒骂与嘲讽。”
法芙娜微微偏过头,安静地听着。
“因为这个诅咒,他被父母厌恶,也没有朋友。”
颂莉娅顿了顿,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但他却拥有一双被天使亲吻过的手……能赋予顽石灵魂。年纪轻轻,便成了远近闻名的雕刻师。”
法芙娜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颂莉娅的脚步在一处转角又慢了几分,眼神变得柔和,用优美的声音娓娓道来:
“可命运偶尔也会展露出几分仁慈……即便他满嘴恶言,也依然有一位善良的女人,看穿了他笨拙的伪装。”
“少女理解他,知道他所有难以表达的话语,也能看到他内心深处的柔软……”
“他们如同天生一对,很快就结了婚,生下了一个可爱的女儿。”
颂莉娅微微仰起下颌,眼眸里盛着火光。
“那是雕刻师一生中,最璀璨的光。”
法芙娜的眉头微微舒展开来,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那他很幸运。”
语气里带着一丝由衷的欣慰。
然而,颂莉娅的话锋忽然一转。
“但那点光,很快就熄灭了。女儿三岁那年,生了一场怪病,双眼彻底失明。”
法芙娜的脚步微微一滞。
“教会的圣光治疗,需要一笔天文数字的捐献。”
颂莉娅轻轻摇了摇头。
“虽然教会的白魔法师能够治疗,可昂贵的魔法素材,那位雕刻师……根本付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