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从远处的山坡上吹下来,掠过营地里那些尚未燃尽的篝火,将火苗压得伏在地面上。
法芙娜下意识地搓了搓有些发凉的手臂,抬起头,看向走在身侧的颂莉娅。
那张精致的侧脸在明灭的火光下,看不出太多情绪。
“……就在那位雕刻家陷入绝望的时候,一位神秘的魔法师找到了他。”
颂莉娅的指尖在空中虚划了一下,仿佛在勾勒那块石头的轮廓。
“魔法师交给他一块漆黑的石头,承诺只要他能将这块石头雕刻成一件完美的艺术品,就会施展奇迹,治好他女儿的眼睛。”
法芙娜听到这里,松了一口气。
“为了救女儿,他一定会拼尽全力。”
颂莉娅笑容更深了几分,却缓缓摇了摇头。
“是的……但他不知道,那块石头里,封印着深渊的混沌。”
她的语速放慢了些。
“在雕刻的过程中,石头里的力量不断侵蚀他的心智……让他的脾气变得极其暴躁,充满了破坏欲。”
法芙娜的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他开始像个暴君一样……”颂莉娅的声音忽然压得更低。
“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端来热汤的妻子。将哭着要抱抱的女儿,赶出家门。”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被夜风磨得发钝。
“最终,他把深爱他的妻子,生生逼到了绝望……带着女儿哭着离开了他。”
法芙娜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没能出声。
“他独自一人,待在阴暗的地下室里,承受着内心的折磨。”
说着,颂莉娅脸上的笑容逐渐散去,眼神变得幽怨,看向了远方某处……
仿佛真的看见了那个佝偻在凿子前的男人。
“但他终究是个凡人,意志不够坚定……在孤独与侵蚀中,彻底崩溃了。”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引以为傲的手艺废了,像个疯子一样对着石头乱敲乱砸……无论怎么做,都会搞砸一切。”
法芙娜抿紧了嘴唇。
“他失败了?”
“最后,在一个大雪封山的冬夜……”
颂莉娅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
“他孤独地死在了发霉的地下室里,怀里死死抱着那块被他砸得丑陋不堪的废石头。”
“女儿的眼睛没能治好,他自己也沦为了所有人眼中的笑柄和疯子。”
法芙娜听完,胸口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开口。
“他意志太不坚定了。”
法芙娜的眉头微蹙,灰色的眼瞳里掠过一丝惋惜。
“虽然被石头里的邪恶力量扭曲了性格……但如果他能咬咬牙,撑住内心的折磨,或许就能完成雕刻,治好女儿的眼睛了。”
她说完,下意识地攥紧了腰间剑柄。
作为骑士,她无法接受这种半途而废的结局。
颂莉娅的脚步,骤然停下。
“王子殿下,平常很少看小说吧?”
“啊?”法芙娜满脸迷茫,摇了摇头。
“几乎没有看过……女仆长并不允许。”
其实,法芙娜的生活是什么样的,颂莉娅再清楚不过,但还是露出怜悯的神色,叹气道:
“都过去了,以后的你是自由的。”
她缓缓转过头,眼眸在火光下,多了一种法芙娜从未见过的深沉。
“意志不坚定?”
颂莉娅轻轻地重复了一遍,缓缓摇了摇头:
“法芙娜……你真的以为,那个让他满口咒骂的诅咒,是天生的吗?”
法芙娜愣住了。
“难道不是吗?”
“是,也不是……”
颂莉娅静静地凝视着法芙娜,唇角的笑容慢慢收敛,整张脸笼罩在火光半明半暗的阴影里。
“因为在降生之前……”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空灵起来。
“他的灵魂,曾在命运的轮回神殿里,看到了自己‘没有被诅咒’时的,原本的未来。”
法芙娜的呼吸下意识地一窒。
夜风骤然变冷,刮过她裸露在外的脖颈,带起一阵细密的寒意。
颂莉娅的语速比之前快了几分,她不再注视法芙娜,目光再次投向了夜空中,仿佛在与某位神明对视。
“在他原本的命运里,他是一个正常人,没有满口恶言的毛病。”
“当他为了救女儿,开始雕刻那块石头时,石头同样扭曲了他的性格,让他变得暴躁、易怒。”
法芙娜的指节微微收紧。
“但因为他能正常表达……”
颂莉娅的声音,沉稳得令人窒息。
“所以每一次被石头折磨得快要发疯的时候,他都会回到家里,痛哭流涕地抱住妻子,向她诉说自己的痛苦。”
“他的妻子温柔地安抚他、鼓励他,陪他一起熬过最难捱的那些夜晚。”
颂莉娅微微偏过头。
“他凭借着倾诉带来的慰藉,凭借着对女儿那份纯粹的爱……展现出了常人难以企及的坚定意志。”
“他强行压制住了石头里翻涌的暴躁……一刀又一刀,雕刻着那块漆黑的石头。”
法芙娜紧绷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这才是骑士该有的坚韧。”
“傻瓜,他是雕刻匠……不是骑士。”
她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释然。
“那他成功了吗?”法芙娜皱着眉头追问道。
颂莉娅笑了一下,可唇角的笑容,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悲悯。
“他成功了。”
说着,注视着法芙娜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欣慰,缓缓地补充道。
“他雕刻出了世界上最完美的杰作,女儿的眼睛,也重见了光明。”
法芙娜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
“但他不知道……”颂莉娅语气忽然变了调,显得更为阴沉。
“那位恶魔的苏醒,需要的正是人类在绝境中爆发出的……最纯粹的‘爱与渴望’,以及一件完美的容器。”
法芙娜怔在了原地。
“当最后一刀落下,那件完美的艺术品,与他极致的爱意共鸣……”
颂莉娅的声音变得轻柔,却带着几分诡异。
“恶魔,彻底苏醒了。”
“那位雕刻匠被混沌瞬间吞噬,变成了恶魔的宿体。”
颂莉娅微微垂下眼睑,金色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片阴影。
“他亲手撕碎了刚刚恢复视力的女儿,捏碎了妻子的头颅……随后,将整个大陆,化为了炼狱。”
法芙娜的瞳孔骤然收缩,觉得浑身一冷,无意识地攥紧了剑柄。
“这……”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颂莉娅缓缓停下了脚步。
驻足在一盏昏黄的营地提灯下,那暖黄色的光从上方斜斜地洒落,将她那张精致的脸庞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半……
“所以,当他看完自己的一生,在神殿里崩溃了。”
颂莉娅的语气变得极其沉重。
“他无法拒绝那位魔法师的委托,因为那是救女儿的唯一希望。”
她抬起头,注视着法芙娜。
“他也同样清楚……只要有妻子的安抚,他那份坚定的意志,就一定会把那块石头雕刻完美,从而毁灭整个世界。”
法芙娜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于是……他跪在神台前,向‘枷锁与苦厄之神’做了一个交易。”
颂莉娅的语气,仿佛在叹息。
“他求来了一个诅咒。”
“他要让自己所有的善意,所有正常的表达……全部变成最恶毒的咒骂。”
法芙娜的嘴唇微微颤动。
“所以……”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抖。
“他是故意让自己……失去倾诉的能力的?”
颂莉娅缓缓地,重重地,点了下头。
“对。”
她一字一顿地宣告。
“那个诅咒……是他用来改变命运的,唯一外力。”
“他知道,只要没有了爱人的安抚,单凭他一个凡人的精神,绝对承受不住那块石头的侵蚀。”
颂莉娅的眼眸在火光下闪动。
“他用这个诅咒,强行掐断了自己所有的退路……逼着自己,独自一人去面对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