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帐之外,巡夜骑士的脚步声踏过被霜冻硬实的泥土……
更远处的伤兵营帐里,间或传来一两声压抑不住的痛呼,被冷风裹挟着送进米尔的耳中。
营帐内的光线昏黄而暗淡,几支牛油蜡烛插在低矮的铜烛台上,火苗随着帐布的轻微起伏而摇曳。
空气中弥漫着一缕淡淡的安神香,那是莉莉丝白日里特意取来的;
据说,这是帕拉迪索宫廷里贵妇人最爱的方子,香味清冷,混着些许苦涩的木质味道……
其实莉莉丝一直很讨厌这些俗气的东西,可无奈,这附近的腐臭味实在太浓了。
米尔半躺在床铺上,背后垫着几个柔软的天鹅绒靠枕;
穿着一身宽松的丝绒睡袍,腰带松散地系着,黑色的发丝有些凌乱地散在额前。
右手食指上,那枚嵌着红色水晶的戒指,光芒忽明忽暗,像是在缓慢地呼吸。
戒指深处,一道低沉而优雅的声音正持续传来。
三头犬扎努那古老而敬畏的语气,今夜却夹杂了几分迟疑。
“尊主……我对您的计划,没有异议,但恕我也无法肯定,尽管我个人对不死族没什么好感,可这片战区对这个深渊来说,意义重大……”
米尔连姿势都没有改变。
抬起左手,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戒指边缘的纯金刻痕,目光垂落在跳动的烛芯上。
“所以呢?”
短暂的沉默之后,扎努的声音再度响起,已经收敛了所有试图斟酌的余地。
“所以……让我们看最后的结果吧。”
戒指上的红光渐渐黯淡下去,如同退潮一般,变得沉寂。
米尔对这条深渊老犬的小心思,并非看不透。
整片东境战区,对魔族而言意义重大,扎努不愿看到他袖手旁观,让圣纹军剿灭城内的不死族势力;
可那又如何呢?
米尔需要的是混沌圣石的解封,是三年期限内的活路,至于深渊阵营整体的战略版图……
等自己大权在握,都是弹指一挥间的事。
还轮不到一条狗来替自己操心。
缓缓侧过头,视线落在了营帐另一侧的阴影里。
乌塔依然站在那……
她踮着赤裸的脚尖,白皙光滑的脚踝,微微颤抖着;
纤瘦的身躯绷成一道弧线,银牙紧咬。
三天的精神拉锯,已经在她身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迹。
米尔注视了她片刻,帐帘被人从外侧轻轻撩开。
莉莉丝端着一只银盘走了进来,盘子里放着一壶温热的蜂蜜酒,还有几片切得极薄的烟熏肉;
将银盘放在米尔床畔的小几上,紫红色的眼眸抬起来看了他一眼,又顺势瞥了一眼吊在那边的乌塔。
荆褐色长发松松地编成一条辫子,搭在肩前,穿着一件镂空的蕾丝睡裙。
“谈完了?”
莉莉丝倾身为他斟了一杯酒,酒液色泽琥珀,热气袅袅升腾。
“嗯。”
米尔接过酒杯,指尖隔着杯壁感受着温度,“他想劝我手下留情。”
“那你打算?”
“无所谓。”
莉莉丝抿了抿唇,没再多问,在床畔坐下,半侧着身子,离米尔很近;
近到米尔能闻到她发间那点若有似无的体香。
指尖在床沿的褶皱上轻轻拂过,目光却若有所思地落在乌塔身上。
米尔呷了一口酒,将杯子搁回小几……
他从枕侧抽出一卷羊皮纸,圣纹军的名册。
“先杀谁呢?”
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吊在阴影里的乌塔猛地一颤。
杀的人地位抬得太高,容易引起教会的重视,腓特烈的反扑会让接下来的事变得棘手;
可要是杀个无名小卒,又起不到什么作用,更无法让眼前这位高贵的“纠察助理”小姐,感受到足够分量的罪孽。
米尔的指尖在某一行停顿了片刻,又往下滑了几行,最终又折返回来。
“……黑石隘堡男爵。”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勾起了嘴角。
莉莉丝顺着他的指尖看了一眼,明白了过来。
黑石隘堡是距离莫哈奇瓦尔最近的几座边境城堡之一,眼下负责圣纹军一部分粮草与军械的中转;
男爵本人,地位卡在一个微妙的位置,职责比较重要,却又没什么存在感。
“今晚他正好要带人来送物资?”莉莉丝低声问。
“嗯。”米尔将名册随手卷起,搁回枕边。
“今晚,男爵带人来送物资……就他吧?”
吊在锁链下的乌塔,终于忍不住了。
她猛地抬起头,脸颊因愤怒而泛起一层薄红,连原本苍白的耳尖也染上了血色。
“你这个灵魂肮脏的卑劣恶徒!”
声音不算大,因为压着喉咙,反而显得字字带着颤音。
米尔懒洋洋地端起酒杯,唇角微微一勾。
“别骂得那么冠冕堂皇。”
莉莉丝在一旁轻轻笑了一声,“你就不怕那个男爵也是你的人?”
“管他的,”米尔已经彻底习惯了,“我的人我不知道,那还能算我的人吗?”
说着,闭上眼向后靠去。
“把所有男爵杀一遍,我就不信全都是我的人。”
“她还挺有力气的。”莉莉丝偏过头,瞳眸不经意地扫过乌塔,“看来这三天,吃得不错。”
乌塔的牙齿咬得更紧了,红布下渗出的汗珠,沿着她的鬓角,无声地往下滑。
米尔将杯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搁下杯子,靠回枕上。
“准备一下吧?纠察助理小姐,今晚……你的镰刀,要开荤了。”
语气听上去带着几分倦意,手指捏了捏莉莉丝的耳垂。
“还是一样,你带着她去吧……”
“好……”莉莉丝发出一阵疲惫的叹息,起身准备换衣服。
……
夜色深沉,霜气从地缝里渗出来,将营地外围的泥土冻得硬实……
通往后勤验货区的那条主干道两侧,松木火盆烧得正旺;
橘红色的火舌被夜风撩动,将守卫们披着皮裘的身影投在地面,拉成歪歪扭扭的影子。
远处的莫哈奇瓦尔死城,偶尔有沉闷的爆裂声从云层深处传出,像是某种巨大的躯壳在缓慢翻动……
一支挂着黑底白纹旗帜的车队,正缓缓驶向圣纹军营地的外围。
二十多辆木轮马车,每一辆都用粗厚的麻布罩着,麻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车轮碾过冻土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
车队两侧的护卫举着火把,火把的光芒勉强照亮前路,却照不进那些被麻布包裹的车厢深处。
粮袋的轮廓在麻布下隐约可见,旁边堆着捆扎好的箭矢、未拆封的圣水木箱、备用的甲胄铁件,以及修补攻城器械所用的橡木原料。
车队中央的那辆马车,车厢比其他几辆要宽敞,挂着一盏铜质的提灯。
黑石隘堡男爵坐在车厢里,披着一件厚重的灰熊皮斗篷,斗篷的领口翻起,遮去了大半张脸;
脸色看上去带着边境贵族特有的那种风霜与疲惫,眼睛底下垂着两团淡淡的青黑。
他身边跟着十几名黑石隘堡的私兵,皮甲外罩着粗布罩衣;
车队前后又混杂着几名穿白银甲胄的圣骑士,那是负责沿途护送物资的骑士侍从。
……
火盆旁,圣骑士第四军团,军团长卢修斯已经等候多时。
白银甲胄在火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没有戴头盔,短发被风吹得微微凌乱。
手中捏着一张羊皮货物清单,清单的边角被烤火的热气熏得有些卷曲。
身边跟着三、四名年轻的圣骑士,年纪都不大,最小的那个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瘦轮廓;
他们手里拿着印章核对册,腰间挂着圣纹灯。
车队停稳后,黑石隘堡男爵在两名亲兵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踩到冻土上时,踉跄了一下,似乎是连日赶路腿脚发僵。
他整了整斗篷,向卢修斯深深行了一礼,姿态恭敬而不卑微。
“军团长阁下。”
卢修斯立刻将清单交给身边的副手,伸手虚扶了一下,温和地还礼。
“男爵阁下,这种天气还要您亲自押运,辛苦了。”
男爵摇了摇头,目光扫过车队,又抬眼看了一眼远处死城上方那片浓重的死灵云,发出一声压抑的叹息。
“黑石隘堡距离这里最近……这种时候,物资能稳着送到,就是最大的功劳。”
说完,满脸无奈的摇了摇头,眼神里多了几分期许。
“前线若是垮了,我们这些边境小领,第一个被不死族啃干净。所以不送也得送,咬着牙也得送。”
“您能这样想,就已经胜过许多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