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时分,废弃的占星塔顶层。
这座塔楼早已荒废多年,穹顶的星象壁画褪色斑驳,几处坍塌的窗洞透进灰白的天光。
窗外,莫哈奇瓦尔死城那令人作呕的城墙,隐约可见还在缓缓蠕动,远处偶尔传来不死族的哀嚎……
大厅中央,临时拼凑的长桌上摊开着这座死城的沙盘。
沙盘上密密麻麻插着代表伤亡的小旗,几乎掩盖了原本的城防标记。
各国将领围坐在桌旁,神情都不太好看。
卡尔公爵手指点在伤亡报告上,眉头紧锁。
报告上的数字触目惊心……
皇家骑士团带回了近一万五千名残部,其中能站立作战的不足五千。
剩下将近一万五千名战士,仅仅半天的时间,便内全员牺牲。
“伤员安置必须优先处理。”
卡尔公爵的声音低沉而疲惫,“尤其是皇家骑士团的弟兄们,光是清点遗物就花了一整夜。”
腓特烈坐在主位,同样神情凝重,棕褐色的肌肤饱经风霜。
“教会收到了书信,精灵族的军团,在北方黑森林防守血族,暂时获得了一些成果。”
说着,从怀中掏出了那张发着绿色微光的信件,放在了桌上。
“他们距离这边很近,而且对活体城墙……似乎有些见解,三个星期后,他们会抽出兵力来这边支援。”
“精灵?”莫哈奇瓦尔伯爵,皱起了眉头,表情似乎有些不太乐意:
“我们十万人的大军,难道还要靠那几个尖耳朵来帮忙?”
“伯爵阁下……注意你的言辞。”
腓特烈冷眼瞪了他一眼,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第三厅那边,正在赶制针对活体城墙的特殊器械。”
说着,眼神悄悄扫向了米尔。
“另外,针对‘心脏’机制……我们需要更精准的情报。”
米尔低着头,假装没听见。
亨利王子坐在远端的位置上,自从死城事件后他便沉默了许多,此刻只是端着酒杯小口啜饮,避免与任何人对视。
经过近一个时辰的讨论,众人终于达成一致……
保持对莫哈奇瓦尔的围城与局部骚扰,全军休整一周,待器械和情报齐备之后再行总攻。
不过,整场会议中,有一个奇怪的现象。
每当卡尔公爵或腓特烈,提出一个新的战术构想,将领们的目光就会下意识地飘向同一个方向……
在长桌末端,米尔坐在靠近窗洞位置。
阳光透过窗洞落在他身上,将他黑色的枢机司铎袍照得边缘微亮,显得有几分圣洁。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间随意把玩着一支灰白色的羽毛笔,姿态闲适得仿佛在某个贵族沙龙小憩。
那些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敬畏与期待……
仿佛只要这位“战术神明”开口,就能给出一个兵不血刃拿下死城的绝妙办法。
卡尔公爵清了清嗓子,将话题抛向角落:
“米尔枢机,关于东侧城墙的佯攻部署,您觉得……是否有补充之处?”
米尔抬起头,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温和笑容。
“公爵大人的安排已经非常周密。”
说着,将羽毛笔轻轻搁在桌沿,语气谦逊。
“教会相信各位骑士的勇武,我个人没有什么可补充的。”
卡尔公爵明显愣了一下,舔了舔嘴唇,继续试探着开口道:
“这关于活体城墙,还有其他的针对方案吗?”
“本枢机不知道哦……”米尔耸了耸肩,显然一副摆烂的表情。
公爵卡尔似乎想再追问什么,但看着对方那副礼貌却疏远的姿态,又把话咽了回去。
一旁的加农法德侯爵也不死心,又问了一句:“那么器械方面……米尔大人可有何见解?”
“第三厅的诸位,都是此道专家。”米尔依旧是那副笑脸。
“我对炼金一窍不通,就不在此班门弄斧了。”
实际上,米尔倒是觉得,等到一个星期后发动总攻,稍微有些晚了……
毕竟现在的巫妖,正处于最虚弱的时候,强行发动高阶法术,对它的消耗非常大。
但是告诉他们这个秘密,对自己来说没什么好处,顶多能混到个参谋的美赞……
既然决定牺牲一座城市,米尔自然要让自己的收益最大化。
在得知了巫妖在城内后,米尔就已经确定了这个“副本”的难度;
接下来只需要合理“逃课”,便能轻松拿下。
现在还有一个令人头疼的点……
暗精灵骑士团还在城内,足足一千名暗精灵,相当于高质量的一万大军;
而被巫妖杀掉的另外一千名暗精灵,很快也会被他做成死亡骑士。
所以,得想办法让大部队去解决这些暗精灵,然后自己在关键的时候出手……
想到这里,米尔缓缓勾起了嘴角,端起面前的茶杯,浅啜一口,将那些殷切的目光全部挡在了杯沿之外。
腓特烈眯起独眼,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出声……
会议在一种微妙的失望氛围中结束。
将领们陆续起身离开,靴在石阶上发出杂乱的回响。
米尔慢悠悠地收起羽毛笔,是最后一批走出占星塔的人。
刚踏上塔外那条由青砖铺就的小径,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米尔司铎,请留步!”
米尔停下脚步,转过身。
来人是圣骑士团第四军团长,卢修斯。
这位平日里仪表堂堂的圣骑士此刻看起来分外疲惫,短发凌乱地贴在额前,眼下挂着浓重的青影;
他快步上前,在距米尔三步远的位置停下,单膝着地,右手抚胸,行了一个极其郑重的骑士礼。
“司铎大人,请允许我为‘赦罪圣牌’一事,向您致以最诚挚的歉意。”
米尔挑了挑眉:“卢修斯团长,何必如此?快请起。”
卢修斯却没有起身,反而将头垂得更低。
“那天在营地之外,我原本是奉命将第二枚铁牌亲手交到您手中的。”
他的声音低沉而带着自责,“可是半路上,我遇到了朱利安。”
他咬了咬牙,声音中透出懊悔。
“我竟然轻信了他的鬼话,直接把铁牌交了出去。我从未想过……他会将其据为己有,更用它来栽赃陷害您。若不是您智计无双,那一万五千名弟兄……”
说到此处,卢修斯的声音哽住了。
根据米尔的诡辩……
乌塔之所以会被巫妖控制,都是因为铁牌打断了魔法同步,这才让巫妖有了可乘之机。
看着这位单膝跪在自己面前的圣骑士,米尔沉默了片刻。
随即俯下身,伸手扶住卢修斯的手肘,脸上浮现出一个带着包容与体谅的微笑。
“团长大人,请起……此事并非您的过错。”
米尔的语气温和而坚定,仿佛在抚平对方心中的愧疚。
“在那种混乱的局势下,谁能看透人心的险恶?朱利安身为统帅部参谋,又顶着皇家家族的名号,您选择信任他,是符合骑士道的判断。”
他笑着摆了摆手。
“没关系。好在主神庇佑,真相最终大白于天下,弟兄们也大多平安归来……这便是最好的结果。”
卢修斯起身的动作微微一顿,金色的睫毛颤了颤,眼眶不易察觉地泛红。
他再次抚胸行礼,声音中带着些感动。
“司铎大人……您的胸襟,我将铭记于心。”
米尔笑着点了点头,目送他转身离去。
待卢修斯走远,米尔脸上的笑容才缓缓淡去,露出一丝倦怠……
卢修斯则怀着稍微轻松一些的心情,走在回廊上。
走廊由灰白色石柱支撑,两侧的彩绘玻璃早已破碎大半;
正午的阳光斜斜地穿过那些残缺的图案,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走出没几步,迎面传来一阵清浅的脚步声。
首席圣魔法师颂莉娅,出现在转角处。
她穿着一袭洁白的长袍,金红色的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边。
见到卢修斯,脸上立刻绽开了一个明媚而热切的笑容……
那笑容如同某种精心调制的香水,馥郁芬芳,却又让人捉摸不透真意。
“哎呀……下午好!卢修斯大人,愿主神庇佑您,光辉伴您左右。”
卢修斯停下脚步,右手抚胸,规规矩矩地回了一礼。
“下午好!颂莉娅小姐,您依旧是如此美丽动人。”
颂莉娅向前走了两步,距离比一般社交礼节所允许的稍近了一些。
她微微仰起脸,那双明亮的眼眸将卢修斯疲惫的面容尽收眼底,嘴角的笑意微微加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