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的风把破窗户吹得啪嗒啪嗒直响。
“好在影二的妹妹在。”
胭脂红拍了拍胸口,有些庆幸地说道:“那丫头虽然不爱说话,整天冷着张脸,跟个冰块似的,但做起事来倒是一点都不含糊。影阁以前的暗号和密码,她比谁都熟,有她在旁边帮衬着,这几天总算没出什么大乱子。”
朱珂伸出手,轻轻捏了捏胭脂红那有些粗糙的手掌。
这手以前在江南的时候,软绵绵的,连拿杯茶都显得娇弱。
可如今摸上去,手心里也多了一层细密的薄茧,都是这几天拿笔杆子和握兵刃磨出来的。
“辛苦你了。”朱珂叹了口气。
她的脸色在月光下渐渐沉寂了下来,那一双原本清亮的水眸里,那股子属于小女人的柔弱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
“可真正要辛苦你的事情,才刚刚开始。”
胭脂红看着朱珂的脸色,收起了最后的一丝玩笑之意。
她站直了身子,神色也跟着严肃了起来。
她当然明白朱珂指的是什么。
“九天的事情,我会亲自去查。”
胭脂红点了点头,把腰间的匕首往里推了推:“不过,九天那帮人太神秘了,我能查到的东西极为有限。不过你放心,他们若是对赵九有任何想法,或者在暗地里有任何针对他的动作,我这边一定会有所察觉。”
“不急。”
朱珂的面色彻底沉了下来:“沈姐姐主内,我便主外。”
朱珂站起身来,走到破窗前,看着外面那一轮清冷的残月。
月光洒在她秀丽的侧脸上,线条冷硬得像是一块玉石:“九哥不说,我不能不做。他这个人,最是图清静。他可以为了大局,甚至可以为了他那些兄弟的生死,把自己的命搁在天平上量一量,但我不同。”
她转过身,看着胭脂红:“我是一个女人。我不在乎天下到底姓赵还是姓李,我只在乎我的家是不是还安全。谁想要破坏我的家,不管他是谁,是九天的曹观起,还是大晋的赵十三,我都必须让他付出足够的代价。”
胭脂红看着这样的朱珂,微微有些失神。
她仿佛又看到了当年在扬州城里,那个穿着一身素衣,却能在一夜之间让江南大盐商悄无声息死在家里的狠辣少女。
“你跟赵九商量过吗?”
胭脂红问。
“没有。”
朱珂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这事没法子跟他商量。他那个人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摸着我的脑壳,让我去房里睡大觉,说外面的风雪太大,女孩子别沾了泥水。他自己习惯了把所有风雨都扛在肩膀上。”
她走到桌旁,看着那只破瓷碗:“九哥哥对天下格局是感兴趣的。二哥在河东守着,大哥在吴越立着,四哥在大晋握着兵权。他们兄弟五个人,心思各异。哥哥现在没有动作,是因为他觉得时机还没到。但时机这东西,说来就来。一旦来了,要是手里没有钱,没有情报,那就只能成了旁人案板上的肉。”
“你并不相信曹观起。”
胭脂红说,语气笃定。
“我不仅不相信曹观起,”
朱珂冷笑了一声:“我连赵九的其他兄弟都不相信。赵十三今晚的态度,你也瞧见了。他嘴里叫着三哥,可那一双眼睛里,全是李唐皇室的那点野心和怨毒。三年的时间,说是给赵九安家,实则是赵十三在为自己争取调兵遣将的时间。这种话,赵九为了兄弟情义可以装作听不懂,但我必须当成是催命的符咒来防着。”
朱珂看着胭脂红,神色认真:“我需要为赵九准备大量的钱,大量的情报,以备不时之需。如果有一天,这长安城的墙真的塌了,我得保证他手里有足够的筹码,能把那些想吃他肉的狼,一个个都给砸碎了去。”
胭脂红听了,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朱珂,忽然有些自嘲地笑了一声:“妹妹,你这心思,用在男人身上,可真是委屈了你。要是你生个男儿身,这天下,怕是又多了一个翻云覆雨的大人物。”
“当什么大人物。”
朱珂的脸色柔和了下来,那一抹冰冷的杀机迅速隐去,又恢复了平常那副娇俏的模样。
她摸了摸自己有些发凉的耳朵,噘了噘嘴:“当大人物多累啊。整天吃不香睡不好的,连喝口茶都要防着有没有毒。我就是个小女人,只想在春天的时候,在院子里搭个大秋千,荡得高高的,让九哥在下面看着,这就够了。”
胭脂红也跟着笑了起来。
她走上前,用肩膀撞了朱珂一下,那一双桃花眼挑了挑,带着几分女人之间才有的私密与促狭。
“行了,大计划我也听明白了。不过我这儿还有个私房的问题想问问你。”
“什么?”朱珂眨了眨眼。
“赵九……”
胭脂红把脸凑了过来,吐气如兰,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他会明媒正娶,把你过门吗?你这没名没分的跟着他,连个小妾的红帖都没有。你为他做这么多,连命都快搭上去了,到头来,连个名分都落不着,你心里不委屈?”
朱珂听了这个问题,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那大雾散去后、显得格外干净清冷的夜空。
那里的月亮虽然只有半个,可亮得堂堂正正,把这破败的杂货铺子也照出了一片干净的白光。
朱珂笑了笑。
那笑容很干净,很淡,甚至带着几分江南道上才有的清爽与豁达。
“姐姐。”
朱珂收回目光,看着胭脂红,那一双水眸里一片坦然:“有些人,图的就不是这个。我若是图名分,当年在扬州府,想娶我朱珂的达官贵人能从东城门排到西城门,哪个不是八抬大轿、明媒正娶?可那些人,娶的是我手里的谋略,是我能给他们带来的利益。他们看我的时候,眼里是账本,是官运。”
她低下头,扯了扯自己有些发旧的藏青色棉袍领子:“可九哥看我的时候,他的眼睛里……就只是杏娃儿。他会因为我多吃了一碗面而高兴,也会因为我手被木屑子扎了而满院子找药。名分这东西,是一张写给旁人看的纸。纸这东西,风一吹就破了,水一泡就烂了。我要那张纸,有什么用呢?”
胭脂红有些发愣地看着她。
半晌,她才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伸出一根指头在朱珂的脑门上轻轻戳了一下。
“你呀,真是个傻丫头。不过……也是个有福气的傻丫头。”
胭脂红站直了身子,拍了拍屁股上的落灰:“行了,天快亮了。你赶快回去吧,要是那小丫头醒了瞧不见你,指不定要怎么闹腾呢。九爷要是起了疑心,我这小店可经不起他一掌。”
“嗯,那我走了。”
朱珂没有多留。
她最后拉了拉胭脂红的手,轻轻捏了捏,随即便转过身,身形一晃,宛如一只灵巧的夜猫,再次隐入了外面的漫天冷雾与惨白月光之中。
胭脂红站在破败的屋子里。
她从怀里摸出了一只黄铜酒壶,拔开木塞,往嘴里灌了一大口。
那酒是关中最烈的那种烧刀子,辛辣刺激,顺着嗓子眼一路绞进了肚子里,激得她那张有些苍白的俏脸上,登时多了一抹有些病态的红晕。
“真特娘的冷啊……”
胭脂红擦了擦嘴角的酒渍,有些自嘲地笑了一声。
她抄起双手,将那件黑色紧身衣的领子拉得更高了些,随后身形也跟着动了,像是一缕没有重量的黑烟,消散在了这破败院落的阴影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