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见得那“申师妹”的娇柔身子分作两截砸在地上,一滩红浆倏然从两头泄了出来,将连同雷姓上修在内的悦见山众修都刺得微微一怔。
再听得对面阵中那叫好声如山呼海啸般扑面而来,众修面色更是难看。
要晓得这位申师妹道行可是不弱,不然其当年当也没得胆量于由龙子面前陈请出离宗门、另辟法脉。
在场内这二十六悦见山上修之中,其道行本事当能排入前五之内,可竟就如此轻松被康昌晞一后进晚辈收了性命,众修自是无不诧异。
偏康昌晞得胜过后却是未有半分谦恭之色,只指着那申师妹残躯、再发狂言:“敢死之辈,尽可上前!”
眼见都已让一年才过百岁的小辈猖狂到了这等地步,雷姓上修才不管阵前这康昌晞是谁家嫡子,师从何人、家世如何。
他再抑制不住,登时面色一厉,提着法宝抢到覃姓坤道身前冷声道:“覃师妹,我去!”
后者还在犹疑康昌晞是何时学得如此惊艳的一手剑法,为什么从前左右都无人晓得?
不过一想现今蒋青剑法在西南诸道都已难寻敌手,康大宝师兄弟三人向来不分彼此,康昌晞又身具费家血脉,这天下第一巨室自是不会吝啬在这武宁侯嫡长身上多下本钱。
是以康昌晞隐瞒着剑道造诣、留着一鸣惊人,或也能说得通?!!
不对,说起来蒋青,除却康大宝那厮之外,这重明蒋三今番似也未有露面?难不成是与前者一道赶赴凤鸣州府了?!
“当是不错,毕竟遍数重明宗,于今能稍稍与元婴真人相抗的,当也只有康、蒋二獠罢了。如是这般,那却是一大好事。只是如此一来,仅仅迟滞重明宗会不会稍显保守?!”
“覃师妹!!”
见得覃姓坤道久不开腔,雷姓上修终是不耐,焦急再呼。
虽是猛然遭了雷姓上修打断,但听得前者如此言语,覃姓坤道却未被这惊怒所染,她只将心绪评定下来,跟着又伸手将其一拦,沉声言道:
“雷师兄莫急!我悦见山今番兵强马壮,自上修、丹主到真修、小修勿论质、量,皆不是区区一重明宗能比,咱们用不着与他们在这里跟凡俗军阵一样玩这斗将的把戏。只堂皇大势压上去便好,不消与他们争这一时长短。”
覃姓坤道话音落定,素手轻挥,便有传令弟子高举令旗,于阵前反复挥动,传下整军推进之令。
见得此幕,对面主阵的袁晋见得计未奏效也只轻叹一声,便就与康昌晞做个手势,要其归阵听命。
得胜后的康昌晞却还朗声一笑,提着飞剑拾起来那申师妹手上灵戒,留了后者尸身在地,便就翛然落回阵中。
就在重明宗阵前又因此而生出阵阵哄笑之际,悦见山众修愈发不满,独覃姓坤道面上却是看不出来半点羞怒之色。
这坤道当真牢记着由龙子临行前所做交待,却不着急。
值这时候,她亦未有动悦见山本山弟子的意思。
一道道军令由悦见山本阵发往各家,只将先前收拢的古玄道各家散修尽数驱出,但见这些队伍多寡不一,只以各家各户所报杂乱结阵,看不出隶属规制。
覃姓坤道又点了十余个没得师承、跟脚的自在丹主出列,要他们推着一众小修、真修,朝着重明宗阵前缓缓压去。
这些散修本就未得多少好处,那些人家之中,揪他们来卖命的同时,能随手塞几块灵石入怀里的,便已经算仁德得很了。
现下不过是迫于大势、被强行裹挟而来,阵前尚且畏缩不前,更无死战之心。
队伍排布松散凌乱,虽勉强结起简易攻防阵,却毫无章法可言。
莫说士卒之间互不照应,灵力运转参差驳杂、毫无默契可言,便连那十余位假丹丹主,都是如丧考妣。
以袁二长老的目光看来,确是全然无半分军伍肃杀之气。
眼见得对面人马乌压压漫了过来,大略看清了人数军制,便就也心念一动,轻摇阵旗。
裴香草之夫、出自重明康家陈江堂的一十五州乡兵节度康宜庆依令而动。
悦见山犯境到底事发突然,归属康宜庆辖制的九十三营乡兵此时只有半数到得阵前。又是才跋山涉水远道而来,确是消耗不小。
不过经得一番补给过后,数日间康宜庆手下这四十五营乡兵倒是恢复不差、且其中更没得多少怯战之色。
毕竟康大宝言而有信之名已经深入人心,而今这些有家有业的乡兵,过去不少都是如此时对面阵前那些不名一文的散修。
是以若说重明宗辖内、受过康大掌门恩惠的卑贱人物多如繁星却是毫不夸张,且个个皆言之有物。
论及数量之众,却要比自称被其宠幸过的姣美坤道还多出许多来。
远瞧见对面那十余丹主手下散修确是不成气候,康宜庆便只点出来二十营乡兵、再将袁二长老拨付的五千签军提至阵前,列阵迎敌。
当先出阵的乡兵,虽皆是没得出身跟脚的卑贱之人,然袍泽之间平时为邻、战时为伴,常年操练下来诸般阵势尽都熟稔。
阵脚排布不说已是严丝合缝,但进退之间皆听金鼓号令,规制章法早就烙印心头。
且各州各县正印坐堂,每逢操练整训之时,亦遣手下人行教化之责。分列各处的重明小楼亦会给这些乡兵提供些许方便。
加之这减税免赋、出外剿抚等等好事相辅,乡兵也不算赤贫,确能称得一句薄有家资。
是以无论这军心士气还是战意本事,双方人马却不能同日而语。
对面散修军阵行得愈来愈近、然乡兵各营却连点鼓噪喧哗都未听得。
被点来催逼的十余位丹主内中罕有笨人,虽然看得出对面人数不足己方半数,但自也晓得情势如何严峻。
直至双方阵势都已近到千丈之际,这时候康宜庆手中令旗方才又猛然一挥。
但见乡兵各阵依令而动,却是严肃整齐、千人如一。
重明宗虽未给乡兵配属制式法器,然各伍各什互相之间早有默契。
左右间所备甲仗长短齐备、五花八门,这稍显杂乱之余却是应有尽有,足以应付他们能碰到的大部局面。
紧随其后的签军,皆是重明宗收押的邪修、匪修。
得自大卫宗室的签军符好用十分,这些人物被烙上签军符印的同时,身上本事也还能保得住十之八九。
虽无自主意识,却悍勇绝伦、只知冲杀,周身灵力虽驳杂,却毫无保留地尽数催发,个个如同生铁铸就的傀儡。
这些签军虽无阵形可言,却胜在悍猛无畏,如同锋刃一般,正立在乡兵各阵两翼,成了柄悬在对面散修的尖刀。
两军再近至八百丈之间,重明宗阵前骤然响起震彻云霄的法乐,康宜庆抬手祭出一面青铜法鼓,鼓身刻满玄纹,旁侧两名陈江堂丹主手持灵木鼓槌,催动灵力狠狠敲击。
“咚咚咚...”
鼓声厚重如雷,裹挟着精纯灵力,响彻四野,不仅震得对面散修心神激荡、灵力滞涩,更令重明宗乡兵周身气血翻涌,战意愈发炽盛。
与此同时,阵中又有数名假丹祭出玉磬、灵笛,清越磬声与悠扬笛音交织,与青铜鼓点相合,愈发玄妙。
对面古玄道散修阵中,那十余位假丹丹主身后还背着一双双上修眼神,自是没得半点放松道理。
毕竟若是败了,下头这些不值钱的真修、小修或还能在乱阵中得以保全性命,他们可实实在在是有性命之忧。
是以见此情景,众丹主哪里敢做轻视,一个个登时急得心头火起,纷纷祭出各自法宝,或挥灵鞭、或舞法剑、或捏法诀,皆是厉声呵斥着麾下散修,催逼加快推进。
可那些散修本就心不甘情不愿,被法乐扰了心神,更是畏缩不前,队伍愈发散乱。
有那胆大之辈,竟偷偷掐诀欲遁逃,却被一赤眉丹主随手一道灵力拍倒,当场便就成了一滩肉泥。
待双方相距五百丈之际,散修阵中忽有修士按捺不住,不待金鼓旗号,便就率先出手发难。
符箓法器次第而出,可既然未有合力,又哪里会有什么威势可言?!
这些流光连头前那营乡兵军阵的煞气都破不了,溃成各色灵光碎散如星子便就消逝不见,反激得散修们头上的丹主又发斥骂。
眼见得对面未战便怯,康宜庆自觉已是成竹在胸。
他面色不变,手中令旗再挥,口中沉声喝令:“结阵!御敌!”
话音才落,二十营乡兵齐齐而动,依着常年操练的阵法,各佰各营错落排布。
这由袁晋所制的阵法虽然粗浅,连个正经名称都无,但乡兵们操练多年却已有了几分成效。
且换句话说,若是将重明宗藏经阁中那些玄妙阵法传给这些乡兵,数十年下来,依着他们资质也未必有几人能够参透。
与其学个四不像出来,还不如因材施教、保得底线的好。
终于行至百丈,这等距离,练气手段都能近身,双方倏然接阵。
乡兵未习大阵,只依着营中副将军令,五百人各结一阵。
前阵修士手持嵌有灵纹的各色灵盾,盾上玄纹亮起,盾墙倏然而生。
阵中修士手持各色法器一齐待命,灵光柴刀、嵌玉算盘、精铁鱼叉...这些平日里头供众修经营生发的物什,此时照旧能成为勾人性命的锐利法器。
后排修士则捏诀催动简易符箓,或引灵火、或召清风,辅助前排御敌,偶尔还能趁隙反击,章法井然、配合默契,与散修的杂乱无章形成鲜明对比。
各军阵两翼的签军,听得法鼓之声,愈发凶戾,周身驳杂灵力暴涨,如同脱缰的凶兽,朝着散修阵中猛冲而去。
这些签军虽无自主意识,却深谙搏杀之道,或挥利爪、或吐毒雾、或引邪火,所过之处,散修纷纷倒地,要么被邪火灼烧殆尽,要么被利爪撕碎身躯,哀嚎声此起彼伏。
有那散修试图以道法反击,却被签军悍不畏死的架势震慑,未等招式施展,便已被扑倒在地,瞬间没了气息。
散修阵中的假丹丹主见状,虽有心扭转局势,却各自为战,无人统筹调度。
十余丹主看似不少,但只康宜庆在内的陈江堂假丹亦有五人之多,加之各家支援的丹主,互相之间自是不缺对手。
无人可制之下,重明宗乡兵则借着阵法优势,稳步推进,阵脚始终稳固,金鼓之声未歇,法乐之音不绝。
前排盾手缓缓前移,将散修的零星攻势尽数挡下,中排修士趁机挥出法器,收割溃散的散修,后排符箓如雨,不断压制散修的反扑。
虽乡兵修为多为练气、筑基,道法粗浅、法器寻常,却凭着阵法的规整、配合的默契与悍勇的战意,牢牢占据着场上优势,将数倍于己的散修杀得溃不成军。
有那乡兵佰长,本身不过练气后期修为,在副将身死过后,却照旧凭着常年操练的阵法默契,带领麾下百人不散、
非但不散,反还绕至对面散修侧翼,结成小型攻防阵,如同尖刀一般插入散修阵中,左冲右突,所过之处,散修纷纷溃败。
重明宗乡兵军阵崩溃亦也不散,反还又已佰、队、什、伍结阵厮杀,生生在臃肿厚实的古玄道散修阵中犁出来一道道血路,以敌人的声声惨叫来做军乐。
论及人数,明明乡兵是弱势一方,然各营兵马竟渐渐在古玄道散修阵中划出来几纵几横,将这支庞大队伍分做好几个硕大田字,分而围之、默契料理。
乡兵们这般悍勇,这些散修怎么能比?
他们已然彻底乱了阵脚,有人弃械求饶,有人抱头鼠窜,有人拼死抵抗却杯水车薪,那些五花八门的斗战手段,在规整的乡兵阵法面前,尽皆失了效用,显得有些滑稽可笑。
一时间,场中已经有了深至鞋底的一层血水。
这等大仗,便算乡兵占尽上风,然对面散修临死反扑之下却也能令得他们死伤不少。
偏乡兵各阵还是悍勇无畏,能让这些贱不能再贱的一钱汉如此尽心,当真骇人。
覃姓坤道面色虽照旧平静,眼底却掠过一丝凝重。
她适才虽已知晓重明宗乡兵能称规整,但却真未曾料到,仅凭这粗浅阵法与乡兵、签军,竟能将数倍于己的散修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这般战力,却有些令她稍觉诧异。
当然,更令得她诧异的,自是重明宗这收买人心的本事。
“康大宝那厮到底是在这些不值钱的身上花了多少本钱?才能让他们这般尽心?”
就在覃姓坤道想不通透之际,重明宗主阵中的袁晋立于大纛之下,望着下方规整的乡兵阵法与溃散的散修,轻轻颔首,显是一切都在他算中。
袁二长老算了一阵,又倏然发声轻唤:“晞哥儿。”
被点了名字的康昌晞都不发问,登时又提着飞剑跃出阵中。
他一出阵,自不会寻下头那些不值钱的,被悦见山众修点来服苦役的散修丹主们登时有了福气,能领教下康昌晞这大家嫡长的本事。
可他落定之后,一息间手中剑光才亮三回,才只收了对面五位丹主性命,直杀得剩下假丹尽都涕泗横流之时,悦见山阵中也亦有人扑了上来。
龚家二老算是周遭上修之中难得一见的同胞兄弟,二者修为皆已到了金丹后期,联手之下,便连雷姓上修都要避其锋芒。
到了今时今日这悦见山人才凋零之际,或就只有得了掌门尊位、实力进益许多的由龙子能稳压二人联手一头。
饶是这般,康昌晞一剑斗杀申师妹的场景覃姓坤道还历历在目,后者尤不放心,又从古玄道一众金丹门户中点了三位道行不差的上修一并前去助力。
再瞥向身侧一直朝阵中怒目而视的雷姓上修,还是将后者放了过去。
只是覃姓坤道仍不忘叮嘱一番,又摸了枚府库中取出、有窥人隐藏之效的上品法宝玉佩:“重明宗康大宝那厮最是奸诈,便连玄松真人都在其手中吃过大亏。
此时他与其师弟蒋青未有现身,未必不是要潜在暗处做那卑鄙暗算之事,还请雷师兄务必小心。”
雷姓上修听得此言晓得覃姓坤道所言确有道理,自是郑重应了,将那玉佩简单炼化了,这才提着法宝前去助阵。
恰如覃姓坤道所料,重明宗一方定也不会坐视康昌晞陷入险境,见得悦见山一方又遣上修,袁晋亦点了数位金丹身化流光过来相战。
康大掌门的嫡长才斩得数位丹主,便被龚家二老逼至空处。
但这兄弟二人与其战了数息时候,便觉好生吃力。好在随后又有三位古玄道上修过来助拳,这才觉能与这后进晚辈平分秋色。
过不多久,连雷姓上修也都敢来与五人合力相战,康昌晞这剑道虽是不俗,然以一人战六位同侪,战不多时,便已有了些颓势显出。
其余入局的上修们同样各有对手,袁二长老每遣一人,覃姓坤道同样会派一人出来与其匹配。
到底是悦见山上修众、重明宗上修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