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陂道、阳明山、朗月洞天
寒魄灵泉月华流转,泉畔月心草郁郁而生,洞天四壁太阴聚灵纹熠熠生辉,昼夜交替,日月精辉源源不断汇入此间。
靳世伦静卧寒玉蒲团,居于灵泉正中月华最盛之处。借灵泉清润涤净周身战伤滞涩浊气,以太阴聚灵纹萃炼天地灵气,日夜打磨道基。
灵泉月华缓缓渗入经脉,洗练道基、转化丹元,洞天灵气转化率远超外界,根基愈发凝实稳固。
历时数月苦修,他引周身灵机汇于丹田,借月华凝丹、凭灵泉固魂,一举冲破筑基桎梏。
丹成一刻,泉上月华骤然大盛,太阴灵纹齐鸣,一枚清冷莹润的金丹于丹田缓缓凝成,稳凝不散、魂元合一。
自此这掌门嫡传道途便算再进一步,得入金丹上修之列,根基凝厚纯粹,远胜寻常仓促结丹之辈。
与之对应的则是,靳世伦再看向手中所用的第四样结丹灵物已成灰烬,这心头滋味却是一时难言。
以身上玉符开了洞天,平日里头忙得脚不沾地的管勾宗务长老段安乐同灵植堂长老康荣泉二人,早便在洞天之外等候多时。
许久未见得二位师兄,然顺遂结丹的靳世伦却是先生苦笑、作揖拜道:
“师弟却是不堪造就,全赖宗门师长托举、靡费资粮过后也仅才丹成下品,还要辛苦二位师兄拨冗护法。”
“自家兄弟,不言这些。”段安乐那神情要比他自己结丹时候还显欢愉几分,然康荣泉却要显得冷淡许多。
后者只在靳世伦出关之后暗松口气,这才又微微拱手,不发一言、便算辞别,急匆匆地赶往霍州饲弄灵圃去了。
待其走远,段安乐才缓缓开口,低声叙道:
“你门下唐玖,倒是天资出众、机缘不凡。半载之前,大煌姜家有意与我重明宗缔结姻亲,宗主原本属意康师弟座下郑云通师侄。
按说郑师侄乃是单灵根资质,又成冰叶道基,纵然丹品才止下品,但却是宗门一等一的俊彦不假。
岂料姜家那位真人嫡系血裔,独独看中了你门下唐玖,执意要与他结亲。
康师弟原本满心期许,盼此姻缘一成,也算能为李师祖一脉添分荣光,如今却被唐师侄横空截走机缘,心中自是郁结难平。
你当也晓得你师兄这脾性,莫要介怀。”
这桩事情早在靳世伦闭关之前便就在重明宗内传得沸沸扬扬了,只是他却没想到,纵使时隔半载,康荣泉这气居然还没有消。
终究是自己徒弟捡得了这便宜,靳世伦哪里会与康荣泉计较什么,不过见得这师兄憋闷模样,却觉好笑,连心中沉重都去了不少。
念得这里,靳世伦面上现出来稍许轻松之色,嘴角咧起、笑声言道:“了不得将来玖儿大婚时候,要他与新妇多敬康师兄几杯酒便是。”
听得靳世伦连这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话都能言了出来,段安乐也晓得自己玩笑之言却是有用。
他又将靳世伦仔细端详一阵,确认过其金丹无漏过后,段安乐这才又一拍自家师弟肩头,轻声言道:
“去吧,师父正在殿中等你,莫要他老人家候久了。”
靳世伦听得此言过后,却是面色一正,当即又整衣敛容踩着一叶绛色飞舟,急往掌门所在的镇元大殿行去。
飞舟掠云而至,远远便望见阳明山主峰南侧新落成的镇元大殿,大殿中因了存有八尊度厄金刚。
照旧隐有梵音萦绕不散、佛光时隐时现,却不似个道门正堂所在。
不过向来敦本务实的康大掌门哪怕又从悦见山搬回来了海量资粮,却也暂时没有要新起殿宇的意思。
待得靳世伦进殿拜见时候,康大宝正伴着堂中佛音捧着一卷道经阖目低诵,似是沉浸其中,半点都未被侵扰。
靳世伦小心迈进殿中,未发声响,可康大掌门却还是缓张其目,不待前者言语,只用左眼金光将这四徒弟端详个清清楚楚,这才轻言一声:“善。”
康大宝话才落地,便觉自己心头似有块石头落地,骤然轻松许多。
然靳世伦闻得此声,却还是面生惭愧之色:“世伦无用,徒惹师父挂念、徒费宗门资粮...”
“都已是证得金丹,堪称能称宗做祖的人物了,说话莫要似个腐儒似的招人生厌,”康大掌门话才听得一半,便就毫不犹豫地打断言道:
“全快将你脑子里那些没出息的念头尽除了去,为师现下算不得名动天下,但却也不再是那个行商货郎。
不过用些私帑栽培弟子,内外人等却也没得道理来做闲话,你也莫要自扛担子。
师徒父子、父子师徒,做徒弟的本就该欠师父的、做师父的也本就是欠徒弟的。既如此,那又何所谓恩、又何所谓德?
且受着就好,便是你小子将来却了不得,做成了真君玄君,也莫要以为这辈子便能与为师面前还清了。”
此言一出,靳世伦便登时垂眸静立,一言不发。
殿中梵音低缓萦回,金刚灵光寂然流转,墨玉地砖星辉暗闪,满殿静谧沉和,只余师徒二人默然相对。
康大掌门所言清淡淡然,无一字提恩义,无一句论功劳,却道尽师徒相守之本分。
不必谢,不必还,不必铭记,亦不必忘怀,这份栽培守护,本就是血脉亲缘一般,与生俱来、理所应当。
靳世伦心神渐宁,丹田金丹灵光缓缓敛稳,再无半分躁动愧意。
他自将适才那点儿谦恭客套都甩了干净,只身形微躬,敛衽深深一揖,礼数沉凝庄重,便远胜方才万千谦辞。
这一揖,不谢栽培,不表心意,只是承下师意,安守道心。
康大宝静静望着他,左眼柔和金光缓缓敛去,复归往日平淡沉静。时隔多年,直到这时候,他仿似才渐渐磨去了靳世伦身上大半颓唐之气。
而也是直到此时,此刻堂中伫立的弟子,才依稀重现了当年立于牛李寨墙之上,那位白衣刀客的几分风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