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回舟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那种计算者的微笑，是那种被学生用老师的话反过来教育了老师之后才会有的、带着一点自嘲的笑。
孙明拿起奶茶，猛喝了一口，差点呛到。
操盘室里响起一阵轻轻的笑声。
笑声不大，但很真，像是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的那些温暖的条纹。
“好了。”
叶回舟站起来，走到那排显示器前面。
“孙总刚才说的那番话，我不想评价对错。现在国际上金融暗战有点明朗了！
不过，因为在这个市场上，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概率大小。
但我可以告诉你，他的思考方式是对的。
不是结论对，是过程对。
他拆问题的维度、他分析数据的逻辑、他得出结论的谨慎，这些都是对的。
至于结论本身——4030的守住是脆弱的，坏消息的概率更大——我们让时间来验证。”
他把视线转向老关。
“关老师，你从东莞带回来的那个关于rmb波动区间的消息，我决定先不动作。
不是不重视，是现在信息太少。
你继续跟东莞那边保持联系，如果有更确定的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
老关点了点头。
“小胖子和马修，继续盯两年期美债。
如果破了5.2，立刻告诉我。”
小胖子和马修同时应了一声。
“杨爽，继续盯原油和航运数据。
重点关注霍尔木兹海峡的通行量。
如果通行量进一步下降，或者有油轮被袭击的消息，立刻告诉我。”
杨爽点了点头。
“刘平，把老美私募信贷行业的底层资产分布整理出来，我要看分行业的到期结构。
越快越好。”
刘平翻开笔记本，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小马哥，风控指标不变。
任何单品种亏损超过5%就平仓，不需要问我。”
小马哥把奶茶放下，点了点头。
“孙总。”
叶回舟最后说。
孙明抬起头，看着他。
“今天下午的密歇根大学消费者信心指数，你负责盯，数据出来之后，写一个简短的解读，发到群里。
不需要长篇大论，200字以内。
告诉我这个数据对黄金、美元、美股的影响路径是什么。”
孙明点头应承。
叶回舟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
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这一次他没有把屏幕翻过去，因为他不再需要把手机当成一个已经确认死亡的病人来合上眼睛。
他知道那个病人没有死，他只是在一个漫长的、黑暗的、所有人都以为他不会再醒来的昏迷中。
但他会醒来。
他总是会醒来。
70年来，每一次都是这样。
窗外的香港在4月的阳光下缓慢地呼吸着，广东道上的车流声被玻璃隔成了一层薄薄的、模糊的白噪音。
叶回舟在这片白噪音中，慢慢地、稳稳地，让自己的心跳和市场的脉搏对齐。
然后他开始等。
等那个所有人都以为不会来的黎明。
操盘室里，键盘声重新响了起来。
16台显示器的屏幕光在午后的房间里跳动着，像16颗在不同轨道上运行的行星。
小胖子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他在检查下午的交易策略。
叶回舟看着这一切，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已经去世的人。
詹姆斯·西蒙斯，那个数学家，那个密码破译员，那个从未在华尔街上过一天班却创造了人类金融史上最赚钱的印钞机的人。
叶回舟读过关于西蒙斯的所有公开资料，读过格雷戈里·祖克曼的《征服市场的人》，读过那些离职员工零星透露的只言片语。
他知道西蒙斯的核心哲学：
不要追求单次大盈，要构建正期望值的系统；承认自己的无知，用系统替代直觉。
最强大的护城河不是你拥有什么，而是你迭代的速度。
这些哲学，叶回舟在自己的交易生涯中也一直在践行。
但今天，在孙明说出那段话之后，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西蒙斯最厉害的地方，不是他的数学模型，不是他的高频交易，不是他那台每天迭代的学习机器。
他最厉害的地方，是他把一群完全不懂金融的天体物理学家、统计学家、语音识别工程师聚在一起。
还给了他们一个可以犯错、可以学习、可以迭代的环境。
然后让他们自己发现了市场的秘密。
这跟他在做的事情，本质上是一样的。
他不是一个人在交易。
他有一个团队。
小胖子、马修、杨爽、刘平、小马哥，孙明。
6个人，6种不同的思维方式，6套不同的分析工具，6双不同颜色的眼睛。
他们在一起，不是在执行叶回舟一个人的策略，而是在共同构建一个比任何单一个人都更聪明、更稳健、更适应变化的系统。
这个系统，就是他的大奖章基金。
叶回舟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操盘室里的声音在他耳边慢慢融化成一片柔和的嗡嗡声，像蜜蜂在远处的花丛中飞行。
他想起了西蒙斯说过的一句话——“我们的优势不在于我们知道什么，而在于我们能比别人更快的知道新的东西。”
新的东西。
今天的新东西是什么？
是国内大盘在4030的50日均线上守了1周。
是私募信贷的违约率攀升到了9.3%。
是两年期美债收益率站上了5%。
是东莞的工厂在“半死不活”地撑着。
是rmb的波动区间可能被扩大。
是孙明不属于他们团队里面的一个人，敢在所有人面前拆解问题、得出结论的思考者。
这就是新的东西。
这些新的东西，每一个单独拿出来都不足以改变他的仓位。
但它们加在一起，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水滴石穿一样地，改变他对这个市场的整体判断。
他的判断没有变。
黄金还会跌，两年期还会涨，美元还会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