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些短期波动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条已经画了70年的线,还在那里。
1973年,1978年,2008年,2026年。
每一条线都一模一样。
战争爆发,油价飙升,黄金暴跌,央行加息,经济衰退,央行降息放水,硬资产重估。
70年了,剧本从来没有变过。
变的只是每一次站在暴跌的谷底时,都会有无数人指着那条向下的k线,用同样的话说——这次不一样。
叶回舟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3点47分。
离老美密歇根大学消费者信心指数发布还有6个多小时。
在这6个多小时里,市场会继续它那种不温不火的、犹豫不决的、随时可能翻脸的震荡。
他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窗户。
4月香港的风涌进来,带着海水的气息和远处渡轮的汽笛声。
他看着窗外的九龙公园,树已经全绿了,有几个孩子在草地上奔跑,笑声被风送上来,断断续续的,像一首不完整的歌。
他忽然想起了东莞那个陈老板。
想起了他说“以前比的是谁撑得久,现在比的是谁跑得快”。
想起了他说“这次不是经济问题,是物理问题”。
想起了他在电话那头那个很轻很轻的、像是什么东西被压住之后漏了出来的叹息。
陈老板关了厂。
他跑得快。
他不知道这是对还是错,但他做了选择。
在这个充满了不确定性的世界里,做选择本身就是一种勇气。
而勇气,有时候比正确更重要。
叶回舟把窗户关上,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打开交易终端,看了一眼黄金的报价。
4693,比早上开盘涨了11个点。
很小,但方向是向上的。
“老大。”小胖子举起平板,屏幕上是一则快讯,“刚出的消息。
老美前财长保尔森接受采访,说美债市场可能面临崩溃式下滑,建议老美政府制定应急预案。”
“保尔森?”
马修推了推眼镜,“这个人不是随便说话的人。
他在位的时候经历了2008年金融危机,他对‘崩溃’这个词的定义跟我们不一样。
我们说崩溃可能是跌10%,他说崩溃是真的崩溃。”
“他具体说了什么?”叶回舟问。
小胖子把平板上的新闻念了出来:
“他说美债市场的问题跟2008年金融危机性质完全不同。
2008年是私人部门的危机,政府是救火者。
但如果美债市场崩了,政府不再是救火者,市场质疑的是无风险资产本身。
他说现在美债的需求端出现了结构性变化。
海外官方机构、美联储、老美银行体系这三大核心买家都在边际走弱。
新的边际买家是对收益率和套利空间更敏感的群体,他们会快进快出,一旦市场波动性上升。
这些钱会迅速撤离,放大波动。”
“需求端的结构性变化。”刘平重复了这几个字,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什么东西。
杨爽这时候插了一句。
他高高瘦瘦的,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两台显示器,一台是原油的实时报价,一台是航运数据。
入行前他在网吧当过网管,叶回舟就是在那里把他招进来的。
那天叶回舟去网吧找一个朋友,看到他在白板上用手画k线图,画得比电脑上还准。
叶回舟递了一张名片过去,说“你来跟我干”。
杨爽当时以为遇到了骗子,差点报警。
“保尔森有没有说美债现在被抛了多少?”杨爽问。
小胖子往下划了一下屏幕。
“他说自2月28号波斯战争爆发以来,各国央行狂抛了820亿美元美债,持仓降到了2.7万亿美元,这是2012年以来的最低水平。
他还提到一个细节——美联储那个国际回购便利工具,这次基本上完全没被使用。
各国不是在用美债质押换美元,是在市场上直接抛售。”
“直接抛售。”
叶回舟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各国不是临时缺美元,是根本不想再持有美债了。
否则他们会用回购工具,而不是直接在市场上卖。”
马修接上了他的话:
“而且保尔森说的那个逻辑链是完整的,国债拍卖需求下降。
一级交易商被迫接债的比例上升,长期利率上行触发财政可持续性担忧。
从而,对冲基金集中平仓引发流动性枯竭,最后美联储被迫重新印钞救市。
这不是崩盘,这是功能逐步失灵啊!
崩盘是一次性的,功能失灵是慢性的,但慢性比急性更可怕,因为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进去了。”
“他还提到了实际利率。”
小胖子补充道,“他说如果实际利率持续上行,通常意味着需求出了问题。
还有国债拍卖中认购倍数不足、海外投资者参与程度下降,这些都是边际需求恶化的信号。
另外,如果出现利率上升同时美元走弱,那就是更深层次的问题。”
叶回舟靠在椅背上,把保尔森的话和东莞的消息在脑子里并排放着。
一个来自老美前财长,一个来自东莞工业区的街头传闻。
两条完全不同的信息源,指向的是同一个方向。
全球资本流动的底层逻辑正在发生变化,而这个变化的速度可能比大多数人想象的要快得多。
小马哥从角落里传出一句话:
“老叶,我今天早上看了一个数据,小日子的海外资产规模已经突破了5万亿美元。
如果小日子金融系统被迫抽血回国,这5万亿里的相当一部分会从美债市场撤出。”
“你也在看小日子?”叶回舟转过身看着他。
小马哥难得地在工作时间里放下了奶茶。
“最近一直在看。
小日子央行行长植田和男上周在g20记者会上说了一句话——‘当前的政策应对非常困难’。
这个措辞很重。
小日子现在的情况是两头堵——加息,国债崩,国内金融体系完蛋;不加息,日元崩,输入性通胀把老百姓压死。
两条路都是死路。”
“而且小日子国内的监管环境也在变。”刘平翻开了他的笔记本,“2025年落地的esr新规,要求资产按市价重新估值。
小日子四大寿险公司的未实现亏损瞬间暴增到600亿美元。
为了保命,他们只能抛售海外资产——主要是美债——来填补资本窟窿。
这不是主观选择,是强制性的。
他们不抛就违反监管规定。”
“也就是说。”叶回舟把手指交叉在一起,“小日子正在被动地、不可逆地、大规模地抛售美债。
而老美的国债市场最大的海外买家正在变成卖家。
保尔森说的需求端结构性变化,这就是最核心的那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