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以前的‘先上车后补票’，变成了‘等车开出去了再决定上不上’。”
“从以前的‘四板五板定龙’，变成了‘等龙飞过量化压制的天花板再追’。”
“从以前的‘模式内交易’，变成了‘模式不为我所有，但皆可为我所用’。”
他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张开，然后慢慢握成一个拳头。
“但有一个东西，游资永远学不会。”
“不是因为他们不够聪明，是因为他们做不到。”
“什么？”小胖子王涛问。
“等。”
老关把这个字吐出来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在场的人都觉得那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了他们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游资的钱是有成本的。”
“大部分游资的资金来源于配资、杠杆、短期拆借，利息高，期限短。”
“他们等不起。”
“他们的钱每天都要产生利润，否则就会亏。”
“所以他们必须天天交易，天天找机会，天天在市场里扑腾。”
“哪怕没有机会，他们也要硬做。”
“这就是为什么，你们看那些游资的龙虎榜，在大盘下跌的时候，他们也在买。”
“不是因为他们觉得会涨，是因为他们的钱不能闲着。”
他把手放下，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但量化的钱，成本很低。”
“量化基金的管理费是固定的，他们不需要每天赚钱，他们只需要在每个季度、每个年度跑赢基准。”
“他们等得起。”
“他们可以在一个月里只做一两笔交易，其他时间全部空仓。”
“这就是为什么，你们看量化的交易频率，在大盘下跌的时候会显著下降。”
“不是因为他们不会做空，是因为他们不需要做。”
“他们可以等。等风来，等浪起，等游资先冲进去，他们在后面慢慢收割。”
他顿了顿，看着烧腊店门口那盏褪色的红灯笼，目光里有一种老渔民看海的感觉。
“你们问我，为什么游资玩不过量化？”
“这就是最根本的原因。”
“游资的钱是热的，量化的钱是冷的。”
“热的钱遇到冷的钱，就像热水浇在冰面上——热的那一边蒸发得快，冷的那一边纹丝不动。”
“游资在量化面前，最大的劣势不是技术，不是算法，不是信息，是钱的性质。”
烧腊店里的那台老式挂钟又响了。
钟声在油腻的空气里回荡了好几秒，像一个老者在咳嗽。
老关拿起筷子，发现叉烧已经凉了。
他没有介意，夹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像是在品味一种他吃了大半辈子、但从来没有厌倦过的味道。
“所以你们那百分之十五的A股头寸。”
他把叉烧咽下去，目光在小胖子、刘平、马修、杨爽四个人脸上扫了一圈。
“你们管理的这么大一个资金，也要分配一些来a股，打算怎么做？”
小胖子第一个开口，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像是怕别人抢在他前面把话说完了。
“我们现在配的是化工和电力设备，都是偏防御的品种，估值低，分红高，机构的持仓比例不小。”
“量化在这些票上的影响力相对有限，因为机构票的流动性好，量化的冲击成本高。”
“我们没去碰那些游资票。”
老关点了点头。
“方向对。但你们想过没有，化工和电力设备，这部分头寸如果只是被动持有。
你们的收益率上限是多少？
百分之十？百分之十五？”
“如果大盘跌百分之十，你们可能也跟着跌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八。”
“防御性不等于安全性，防御性只是让你跌得比别人慢一点。”
杨爽从靠墙的位置上探出头来。
“关老师，你的意思是，我们应该在这百分之十五里，拿出一部分来，做主动的短线？”
老关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我没有建议。我只是告诉你们，这个市场正在发生什么。”
“你们怎么利用这些信息，是你们自己的事。”
杨爽低下头，想了一会儿。
他是从网吧里走出来的人，他最擅长的不是在K线图上画线，是在混乱中找到一个能让自己活下来的位置。
网吧里一百台机器同时开着，有人在打游戏，有人在看电影，有人在聊天，有人在上传下载。
噪音、热量、数据流交织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
他能在这种环境里同时盯住所有机器的运行状态，一眼看出哪台机子快死机了，哪根网线松了。
那种在混乱中保持清醒的能力，是做交易最值钱的素质之一。
“关老师。”杨爽抬起头，“我有一个想法。”
“说。”
“我觉得A股的短线生态，现在已经分裂成了两个平行世界。”
“一个是量化主导的世界，特征是高频、高流动性、高换手、低利润率。”
“一个是游资主导的世界，特征是低频、低流动性、低换手、高利润率。”
“量化世界里的钱，是冷的，是机器跑出来的，是无数笔小额利润的累加。”
“游资世界里的钱，是热的，是人打出来的，是少数几笔大额利润的爆发。”
他把身体坐直了一些，椅子吱呀了一声。
“以前，这两个世界是有交集的。”
“游资点火，量化跟风；游资拉升，量化助涨；游资出货，量化接盘。”
“游资吃肉，量化喝汤。”
“但现在是反过来的。”
“游资点火，量化砸盘；游资拉升，量化出货；游资抄底，量化埋人。”
“游资成了量化的提款机。”
他把手放在桌上，手掌朝上，五指张开。
“那如果我们不玩了呢？”
“如果我们不在游资的世界里玩，也不在量化的世界里玩，而是在这两个世界之间的缝隙里玩呢？”
老关盯着他看了三秒。“缝隙？什么缝隙？”
“时间差。”杨爽说。
“量化的优势是快，游资的优势是狠。”
“快和狠之间，有一个时间差。”
“量化的策略在全市场执行，需要时间。从信号生成到订单发出，再到交易所撮合，这个时间差以毫秒为单位。”
“但游资的情绪发酵，从点火到确认到加速到高潮到衰退，这个时间差是以天为单位的。”
他收拢手指，慢慢握成一个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