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们能在量化的策略执行完毕之后、游资的情绪爆发之前,找到那个时间窗口。
那么,我们就既能吃到量化的确定性,又能吃到游资的爆发力。”
“这不是在预测市场,是在跟随市场。”
“不是在跟量化对抗,是在用量化给我们的信息,去预判游资下一步的动作。”
“量化告诉我们‘这个东西有资金在关注’,游资告诉我们‘这个东西有故事可以讲’。”
“两个信号叠加在一起,胜率会比单独看任何一个都高。”
马修推了推金丝眼镜,一直没说话的他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特有的那种谨慎和精确。
“你说的这个,理论上是可行的。”
“但有一个问题!
你怎么知道量化的策略执行什么时候结束?
怎么知道游资的情绪什么时候爆发?”
“这两个时间窗口不是固定的,它们是动态的、不稳定的、随时可能漂移的。”
“你如果没有一个可以量化的指标来定义这两个窗口,你的方法就是不可复制的。”
杨爽看着他,没有退缩:
“马哥,你说得对!我没有量化指标。我只有一个东西——感觉。”
“感觉?”
马修的眉毛微微皱了一下。
对于一个自认为是分析师人来说,“感觉”这两个字几乎是一种冒犯。
“对。感觉。”杨爽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
“我在网吧当了四年网管。一百台机器,同时运行。”
“哪台机器快死机了,不是看监控数据——等你看到数据的时候,机器已经蓝屏了。是听声音。”
“风扇的转速、硬盘的读写声、电源的嗡鸣,这些声音组合在一起,会形成一个整体的‘场’。”
“当这个‘场’变了,你就知道,出问题了。”
“这不是数据,这是感觉。但不是玄学的感觉,是经过了无数次重复训练之后形成的直觉。”
老关靠在椅背上,看着杨爽,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慢慢地笑了。
“怪不得叶总会欣赏你,招你进他的团队,你这个人,要是生在华尔街,西蒙斯会把你招进大奖章基金。”
杨爽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大奖章基金的团队里,没有一个是有金融背景的。”
“有天体物理学家,有统计学家,有语音识别工程师,有计算语言学家。”
“他们不从数据里找答案,他们从噪音里找信号。”
“你刚才说的那个‘场’,就是噪音里的信号。”
老关把最后一块叉烧吃掉,把筷子搁在碟子上,拿起纸巾擦了擦嘴。
“好了,不说了。饭也吃完了,茶也喝完了。”
“我下午还要去一趟中环,见一个朋友。”
“你们回去跟你们老大说,我晚上估计9点纽约开盘了才回来。”
说着,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五百港币的钞票放在桌上。
“这顿我请。你们这些年轻人,以后赚钱了再请我。”
小胖子立刻站起来。“关老师,不用不用,公司报销的。”
“报销是公司的,请客是我的。”
老关把钱压在碟子下面,拍了拍小胖子的肩膀,“走了。”
他转身走出烧腊店,推开门的时候,四月的风从外面涌进来,带着广东道上车流的尾气和街边小摊的油烟味。
他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拉得老长,像一个在时光里慢慢走远的影子。
烧腊店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小胖子、刘平、马修、杨爽、坐在桌边,谁也没有先开口。
挂钟在墙上一秒一秒地走着,滴答滴答,像一颗看不见的心脏。
“你们说。”小胖子第一个打破了沉默,“关老师说的那些,有几成是真的?”
刘平翻开了他的笔记本,看了几眼,然后合上。
“他说的一月十三号到一月二十一号那只游资票,我回去核一下数据。”
“但据我所知,那段时间确实有一只票走出了六天五板的行情,然后在三天内跌回了起点。”
“量化在那只票上的净卖出占比,他说百分之二十二,我印象中大概在百分之十八到二十之间。”
“他的数字可能是夸张了一点点,但方向是对的。”
“二月二十三号到二月二十七号那个算力一体机的行情呢?”杨爽问。
刘平又翻开笔记本。
“那个我比较确定。因为那天老大的团队也在关注这个板块。”
“二月二十六号下午跳水的时候,老大让我们把所有仓位都清掉了。”
“他当时说了一句话——‘量化的出货量不对,这个板块要埋人。’”
“第二天批量跌停,我们躲过去了。”
“那你觉得关老师说的那个‘策略全线升级’是真的吗?”马修问。
刘平沉默了两秒。
“我不确定。但有一个数据你们可以注意一下。”
“二月二十三号到二月二十七号那一周,全市场量化基金的日均换手率比前一周上升了百分之三十七。”
“这个数据是从交易所的公开信息里算出来的。”
“百分之三十七的增幅,不是正常的波动范围。”
“要么是关老师说的‘策略全线升级’,要么是量化基金集体调仓。”
“不管是哪种情况,都说明那周确实发生了不寻常的事情。”
小胖子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老式吊扇。
吊扇在慢慢地转着,叶片上积了一层灰黑色的油垢,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清洗过了。
“所以我们现在怎么办?百分之十五的A股头寸,是继续配着,还是减?”
没有人回答。
因为这是一个没有人能替别人回答的问题。
刘平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
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站起来。
“先回公司。老大的姐夫还在会议室等我们。”
五个人站起来,收拾各自的东西。
刘平把老关压在碟子下面的五百港币拿起来,走到柜台前,递给老板娘。
“刚才那个阿叔请的客。不用找了。”
老板娘接过钱,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刘平,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找了两张五十的港币递给他。
“找你四百。那个阿叔多给了。”
刘平接过钱,揣进口袋里。
他走回桌边,在四个人的目光中说了一句让他们都愣了一下的话。
“关老师的钱,我要还给他。不是客气,是规矩。他在饭桌上教了我们两个小时,不该他请客。”
几个人走出烧腊店,走进香港四月的午后阳光里。
杨爽在感受广东道上的“场”——车流、人流、风声、阳光,所有的东西交织在一起,像一张看不见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