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平在想那个笔记本。
那本巴掌大的、封面上沾了一滴烧鹅油渍的笔记本。
里面有老关说的每一个数字,有埃里克说的每一句话,有叶回舟在会议室里画的每一张图。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用上这些东西,但他知道这些东西迟早会用上。
国金中心的大楼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冷冽的光。
几个人走进大堂,走进电梯,按了四十五楼。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刘平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笔记本,翻到老关说的那个“策略全线升级”的那一页,在上面加了一行字。
“四月十九日,关景山,烧腊店。游资玩不过量化的根本原因——钱的性质不同。热的钱遇到冷的钱,热的那一边蒸发得快。”
他合上笔记本,放进口袋里。
电梯到了四十五楼。
门开了。
五个人走出去,走进海岛公司的会议室。
埃里克正坐在窗边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新泡的铁观音,面前摊着一份英文版的《华尔街日报》。
他的肚子像一座小山丘一样隆起在沙发的边缘,衬衫的扣子在肚子的位置绷得紧紧的。
看到刘平,小胖子王涛几个人进来,他抬起头,。
“饭吃了?”
“吃了。烧鹅饭。”小胖子微笑着说。
“好吃吗?”
“好吃。”
“比纽约的好?”
“比纽约的好一万倍。”
埃里克笑了,肚子跟着颤了颤。“你学你老大的语气学得挺像。他也是这么说。”
“你们老大呢?”
孙明走进去,把包放在桌上。
“在里间打电话。埃里克刚走,说是去中环见他老婆的贸易客户。”
小胖子把薯片袋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孙明,我想了一路。刚才你们发的视频,我看过了,老关说的那些东西,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你说游资玩不过量化,是因为钱的性质不同——游资的钱是热的,量化的钱是冷的。这个我同意。
但你想想,游资的钱为什么是热的?
是因为利息高、期限短、等不起。
那量化的钱为什么是冷的?
是因为管理费固定、不需要每天赚钱、等得起。”
小胖子把身体转过来,看着孙明。
“孙总,你都算汪汪家队的了,我们这些野队的很奇怪,那公募的钱呢?
公募的钱也是管理费固定的,也是等得起的。
为什么公募在A股也玩不过量化?”
孙明愣了一下。
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公募的钱不是冷的。公募的钱是温的。”
马修从自己的位置上探出头来,推了推金丝眼镜。
“公募有仓位限制。
股票型公募的仓位不能低于80%,不管市场好不好,都得在里面待着。
量化没有这个限制,市场不好的时候可以降到0仓位甚至做空。
公募等得起,但公募的等是被动的等,是不能动的等。
量化的等是主动的等,是想动就动、不想动就不动的等。
两种‘等’不是一个概念。”
小胖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拿起薯片袋往嘴里倒了一口。
孙明走到里间门口,门虚掩着,他能听到叶回舟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大,但很清晰。
“……我不是说不信。我是说,他的信息需要交叉验证……”
“……你帮我盯一下华尔街那边对沃什听证会的后续反应。
如果共和党内部的那个反对票在48小时内撤回了,说明交易已经达成了……”
“……好。有消息随时打我电话。”
门开了。
叶回舟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看到孙明站在门口,点了点头。
“回来了?埃里克走了?”
“走了。”
孙明说。
“他让我转告你,下次来香港的时候他请你吃饭。”
叶回舟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了。
他看着孙明,目光里有一种孙明很熟悉的东西——那不是询问,是“你肯定有话要说,我在等你说”。
孙明从口袋里掏出平板,笑着讲:
“我发现关老师对于国内量化研究很深啊!
老关今天讲了三次量化砍杀游资的案例。
一次是1月13号到1月21号,一只游资票,6个交易日涨了58%,3个交易日跌了32%。
量化在那只票上的净卖出占比22%,平均盈利25%到30%。
游资平均盈利15%到20%。”
他翻了一页。
“第二次是2月23号到2月27号,算力一体机板块。
量化在消息出来的当天上午10点之前就完成了对整个板块的扫描和建仓,比游资快了1天。
他们在3只第一档标的上高抛低吸,到了2月25号,持仓成本比游资的平均成本低了15%到20%。
2月26号下午跳水,2月27号批量跌停。
量化净卖出占整个板块总成交的28%。”
又翻了一页。
“第三次是3月底,整个市场。
3月23号,量化基金的高频策略全线升级,从‘积极做多’切换到‘中性偏空’。
接下来4天,市场每天都在跌,跌幅不大,但传统的短线策略全部失效。
老关说,他怀疑那不是在调整策略,是在测试市场的承压能力。”
叶回舟安静地听完,拿过笔记本,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和日期。
他的手在笔记本上停了几秒,然后还给了孙明。
“老关说的这些,你核实过吗?现在外资在国内盘,应该是喊不动,汪汪队的!”
“你一直让刘萍盯着国内行情,他说1月的那只票确实走出了六天五板的行情,量化的净卖出占比他印象中大概是18%到20%。
老关说的22%可能夸张了一点,但方向是对的。
2月的那次算力一体机,刘平说我们自己也参与了,2月26号下午跳水的时候你让我们全部清掉了,第二天批量跌停,我们躲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