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城的五月末,空气里已经带着夏的黏稠。
白云机场落地的时候,老郭在到达厅门口站了足足两分钟。
不是等车,是喘口气。
港岛的潮湿是咸的,海风裹着维港的水汽往骨头缝里钻。
而羊城的潮湿是闷的,像在蒸笼里待久了,汗出不来,全憋在皮肤底下。
两种湿,两种味道。
他在港岛待了小半个月,闻到自己城市的空气反而觉得亲切。
手机响了一声。
张婷的微信,语音,嗓门一如既往地大:
“郭生!到咗未啊?大福留咗位,今晚唔好放飞机啊!”
老郭笑了一声,回了个“到咗,七点到”。
然后招手拦了一辆绿的,把行李扔进后座,坐进副驾,报了个城中村的名字。
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广,听口音是花都那边的,收音机里放着粤语讲古,张悦楷的声音沙沙哑哑地讲着三国演义。
“老细,呢度拆唔拆啊?”司机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那个村名。
“唔拆。”老郭说,“十几年前就说拆,现在还没拆。”
“唔拆好啊。”司机换了个档位,绿的从机场高速上滑下来,拐进了一条两边种着芒果树的老路,“拆咗就冇嗮啦。”
车子开了四十多分钟,从高速到国道,从国道到城中村的窄巷。
路越来越窄,楼越来越高,握手楼之间的缝隙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但一楼全是商铺——糖水铺、凉茶铺、猪脚饭、五金店、手机维修,招牌层层叠叠往上摞,把天空切成一条细长的蓝线。
电动车在巷子里穿梭,喇叭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着柱侯酱、烤鸭和下水道的味道。
大福酒楼就在这条街的中段。
准确地说,它从这条街还没有名字的时候就在这里了。
老郭记得八几年的时候它还叫“大福饭店”,一间铺面,六张台,老板在门口支个炉子烧鹅,油滴在炭火上滋滋冒烟,整条街都能闻到香味。
后来生意越来越好,把隔壁两间铺面也盘下来,打通了,改名叫“大福酒楼”,虽然它从来不是酒楼,就是一个大排档的升级版。
它是村集体十几年前开起来的产业,某种意义上算是最早的“村办企业”。
当年村支书老陈拍板,说村里得有个像样的食肆,不能让村民请客吃饭都跑到天河去。
于是村集体出了大头,村民自愿入股,凑了八十万,盘下了当时倒闭的五金店和隔壁的杂货铺,打通之后开了这家酒楼。
当年入股的那些村民如今都老了,每年分红的时候还是会把那张手写的股权证从抽屉里翻出来,戴上老花镜数后面的零。
老郭也是股东。
他入股的时候还在中环做交易员,那年回村过年,老陈拉着他喝了一夜的九江双蒸,第二天他稀里糊涂地掏了五万块。
三十多年过去了,这五万块每年都有分红,金额不大,但比存银行强,比炒股稳。
他有时候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一笔投资。
如今张婷是这条街的街道管理部主任。
说是主任,其实管的就是学校西门饮食一条街——两条巷子,四十多家餐饮店,从沙县小吃到重庆火锅,从隆江猪脚饭到柳州螺蛳粉,什么都有人均排队半小时的网红店,也有开了二十年连招牌都没换过的老字号。
张婷今年三十二岁,本地人,大学毕业后考了街道办的编制,因为长得好看又能喝,被派来管这条最难管的美食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