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船家自己已经偷偷吃过了一场,见到恩公回来,心里有些紧张。
他悄悄打量了一会,发现恩公没注意到这边,又松了一口气,赶紧把吃到一半的点心塞进嘴里,闭着嘴快速咀嚼,噎得直翻白眼。
阳台观早就做好了好酒好菜,道观中的子弟们看到李含光回来,也都松了一口气。
“师父,您年岁大,筋骨不行,还是少爬山得好。”
这话从李含光的左边耳朵钻进去,又从右边耳朵跑出去了,他笑笑问。
“什么时候开饭?”
“现在就行,您爱吃的葱醋鸡我已经给您备上了……”那弟子压低声音。
李含光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眼神。
另一边,一直沉默的李白忽然开口,笑问:“贵观可还有一碗冰酪?”
李含光收了对葱醋鸡的惦记,抬起头笑说。
“自然有。景昭,快去做几碗来,招待贵客!”
那弟子应了一声,又忙去跑腿了。
明月已挂梢头,李白吃完的时候刻意留了一点肚子,等这一碗冰凉的冰酪。上面有果子,放了奶,入口冰冰凉凉,滋味宜人,如今正是初夏,抱着这么一碗来吃,更是惬意。
老船夫也分到了一碗。
刚吃一口,他眼睛顿时就亮了一下,随即有点懊悔,直拍大腿。
他刚才点心和肉吃得太多了,现在根本吃不下什么东西,只好抱着碗在屋外多走了几圈,好趁早消消食。
李白和李含光坐在一起,像年轻时候那样吃了一碗凉凉甜甜的冰酪,吹着远处的海风,恍惚之间,就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
不知有多少好友已经故去,又不知有多少知己还未诞生。
远处的坟茔在夏夜下,与他们共观一片群星。
明月渐升。
两个人都没说什么话。
末了,还是李白困得直打哈欠,告辞离开,回到阳台宫给他收拾好的客房睡觉。
第二天,李含光起来得要晚一点,昨天熬的久,他起来梳理头发,对镜自照,白发好像更多了,眼袋都比之前更深。真是罪过罪过,岁数一大把,本不该熬夜。
外面的弟子已经早早起来了,见到师父醒了,在外面问候一声,直接推开门。他带来两个消息。
“李郎君今早已经辞别了。”
李含光早有所觉,那位应该不会在道观里停留多久,昨晚一聊,似乎对方还要带着那老船夫在山下找个地方安置去。
弟子把手里的几张纸递给垂老的师父,又说第二个消息。
“李郎君早上起来,问我们有没有纸笔,我拿给他,留下了这两样东西。”
“什么?”
李含光接过来看。
一张是留书,一张像是一首诗。李含光匆匆扫了一眼,他还没来得及洗漱,抬手把晨起的目眵揉掉,凑近纸仔细一观。
前面的纸上写着。
“山高水长,物象千万,非有老笔,清壮何穷。十八日,上阳台书,太白。”
李含光细观,这字大小错落,不拘一格,肆意奔放,不带一点匠气。
他同李白没什么太大交情,就算晚上一起吃过冰酪,交情也就那样。他看得出,这封留书是给他死去的师父,留给司马承祯的。
看了一会,李含光又拿出后面的一张纸。
这回,旁边弟子景昭脸上的惊喜和兴奋压也压不住,他收拾的时候就已经看过好几遍了,怎么看,翻来覆去看,都觉得上面写得真好。不由让他想到某些传闻……
韦景昭挤过脑袋,跟着师父的目光,一字字低声念:
“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
“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