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有了一个意外的来客,外面的喧嚣传进了雪山上,年轻的弟子们听着杨什伍讲着山下发生的事。
这鬼道士说到外面战乱的时候,她们就跟着忧心忡忡。
说到昨天是正月十五,山下远处的城镇里有卖花灯的集市,可以把一个镇子照亮,她们眼睛就像是也被灯火点亮了。
杨什伍又说起皇帝挂念贵妃,弟子们微微蹙起眉。有一个格外年轻的女孩好奇地问。
“贵妃是什么?”
杨什伍哑然,感情他说了这么多,这些天上的仙子们竟然有的还不知道贵妃是什么东西,他刚要开口,却顿了下。
杨什伍忽然不想把这种人间的细碎事,在这样洁白的雪峰说出来。
他想了想,问道:“你们有没有一个同伴,生得倾国倾城,道号太真,请你们把这金钗交给她。”
“同她说,大唐皇帝陛下派来使者等候在外,想要求见一面。”
那年轻弟子之前没听到他的话,恍然点头。
“你是要找太真啊……”
话说到一半,被身后师姐拽了一下,那弟子闭上了嘴。杨什伍看在心中,心里安定了一点。
看来那位贵客所言为真,贵妃死后果然在这个地方,他耐心等了下来。
巫辛把金钗拿在手里打量,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东西,极漂亮,刚才日光从上面的宝石闪过一瞬,她还以为上面的蝴蝶活过来了。
走到雪峰中最僻静、最里面的一个殿宇,拨开一层层珠帘,巫辛雀跃地说。
“太真,有人找你,是个道士呢,姓杨。”
她把那金钗递过去:“说是给你看这个东西,那人说自己是什么什么使者,明明是个道士死成的鬼,以为我们看不出来么?”
“你要不要见他?”
在珠帘之后,太真正在梳发。
铜镜里,她一头黑发像云雾一样长,脸上不施半点粉黛,只用素钗固定浓黑发丝,坐在床边,衣裙素白,像是冰雪。
太真怔了一下,对着铜镜。镜子里,一支蝴蝶金钗。
巫辛没有发现她的异样,山上难得来个人,虽然是个鬼,但也够让她新鲜一会的了。
“那人说是山下乱了好久,连皇帝都换了一个。”
“那个人也有趣,还说去过幽冥,说凡间的人把幽冥叫作酆都,里面有好多宫阙,还有十八层地狱,很是可怕,是专门惩罚罪人,不是,专门惩罚罪鬼的……”
“那道士知道的可清楚了。”
巫辛出生在天山脚下的放牧人家,又早早入山修行,一颗道心如同一张白纸,不沾半点尘埃。
对她来说,那鬼道士讲的战乱、皇帝和酆都,与正月十五县里可以照亮如同白昼的灯会没有区别。反正都是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巫辛说话的时候,太真把那金钗拿了起来。
那是她曾经妆奁里无数首饰中的一个,戴在头上,又逢天光大好的时候,会在墙上罩下灵动的影子,就像蝴蝶落在了发间。
这一枚发钗,或许被宫人仓促收拾,又遗漏在了什么地方。或许又被人拿在手中默默怀念。
她与帝王,多年情谊,便如此钗。
这么看着旧物,不然就想起了被勒死的那个时候。
当时,从东边传来潼关陷落的消息,潼关离长安没有几百里,是长安的最后一道屏障。一旦失守,叛军不日便能直入长安,就连她在深宫之中也明白这个道理。
朝堂里吵个不停,大臣们有不少连夜就想拖家带口南逃,还有的坚持死守长安。
她居在宫闱中,所有的宫人都惶惶不安。
当天夜里,她被命快速收拾东西,一并幸蜀。浩浩荡荡前行了几十里,不久便在第三天的正午抵达马嵬坡。
于此地,千军哗然,禁军不安。
被活活勒死是什么感觉?
太真轻轻摸向了自己的脖颈。
铜镜里,她的脖颈十分光洁,皮肤素白得像是上好的无瑕美玉,若是闭上眼睛,就像是大师穷尽一生雕刻的白玉美人,抬眼之时华光万丈,可以倾倒一城一国的人。
脖颈上面没有半点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