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司命抿了抿唇,决定不接这个话茬,转身向府门方向走去,高跟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赵言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大步跟了上去。
墨鸦已经将马车赶到了府门外,见二人出来,微微欠身:“大人。”
赵言点了点头,踩着脚凳上了马车。
大司命跟在他身后,动作利落地钻进了车厢,在赵言对面坐下,一袭黑红长裙在车厢内铺开,像一朵盛放在暗处的花。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墨鸦一扬马鞭,马车缓缓启动,驶向咸阳宫的方向。
车厢内,气氛微妙。
大司命端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冷艳的眸子低垂着,似乎在闭目养神,但那微微颤动的睫毛和刻意绷直的脊背,都暴露了她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赵言靠在车壁上,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了片刻,忽然开口:“昨夜睡得好吗?”
大司命的睫毛微微一颤,却没有睁眼,淡淡道:“还行。”
“还行是睡得好还是没睡好?”
“你烦不烦?”
赵言笑了笑,没有再追问。
车厢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和马蹄踏在积雪上的沙沙声。
过了片刻,大司命忽然睁开眼,那双冷艳的眸子直直地看着赵言,红唇轻启,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你昨夜……一直待在东君大人的屋内?”
“嗯,我想给东君一个孩子,你要不要?”赵言闻言,微微点头,随后反问道。
大司命的瞳孔微微一缩,那张冷艳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一抹不自然的神态,随即被她压了下去,她别过脸去,冷哼一声:“谁要给你生孩子?少做梦。”
“那我给别人吧。”赵言点了点头,顺着大司命的话语说道。
大司命呼吸一窒,旋即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冷艳的眸子瞪了一眼赵言,毕竟孩子的事情,她要不要是一回事,赵言给不给又是另一回事。
“你——”她想说些什么,却陡然发现自己又没有什么好说的。
说什么?
说“你不许给别人”?
那不就等于承认自己想要吗?
何况以她的身份,也不适合说这种话,东君大人都没管住赵言,她凭什么管得住。
她咬了咬唇,别过脸去,高耸的胸脯剧烈起伏,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寒风:“随你。”
赵言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那绷紧的下颌线,心情莫名愉悦了几分,每日逗逗大司命也挺有趣的,这女人永远是这样,明明在意得要死,嘴上却偏要逞强。
“生气了?”他轻声问道。
“没有。”大司命的声音依旧冷淡,但谁都能听出那冷淡之下的赌气。
赵言却并没有继续调侃对方,他开始闭目养神。
“……王八蛋!”大司命看着赵言闭上了双眼,顿时眼睛都红了几分,赵言这狗东西永远都在欺负她,最关键,欺负完都不知道哄哄她。
她是阴阳家的大司命,可不是紫兰轩那种地方的女子!
可任由赵言欺辱!
这一刻的大司命很气,不过最终也只是气了一下。
……
章台殿依旧巍峨,十二根铜柱撑起穹顶,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古朴的光泽。
殿门大开,内侍们垂首分立两侧,见赵言走来,纷纷躬身行礼。
赵言跨入殿内,目光扫过空旷的大殿,最后落在高台上那道玄色身影上。
嬴政今日穿了一身玄色深衣,腰悬长剑,发丝高束,整个人看起来比数月前又成熟了几分,眉宇间的锐意愈发明显,像一柄已经出鞘的剑,锋芒毕露。
盖聂持剑立于一侧,护卫嬴政安危。
吕不韦坐在殿侧,一袭相国袍服,头发花白,面容苍老却精神矍铄,那双老辣的眼睛落在赵言身上,带着几分欣赏之色,显然韩国之行,赵言的表现让吕不韦很满意。
“臣赵言,参见大王。”赵言在殿中站定,拱手作揖,声音沉稳。
嬴政微微抬手,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太傅免礼,赐座。”
内侍搬来坐席,设于吕不韦对面。
赵言落座,姿态从容,目光与吕不韦对视一瞬,便转向嬴政。
“太傅此行辛苦了。”嬴政率先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高位者特有的分量,“灭韩一战,兵不血刃,城不血锋,太傅之功,寡人已阅军报。”
“大王谬赞。”赵言微微垂首,谦逊道,“此战能成,非臣一人之功,赖大王运筹帷幄,赖相国大人后方调度,赖三军将士用命。”
“太傅不必过谦。”吕不韦捋了捋胡须,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有力,“老夫在咸阳看了数月,太傅在韩地的一举一动,老夫都看在眼里,以韩国为试点,缓步推行秦法,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这些谋划,不是谁都能想出来的。”
赵言微微侧身,对着吕不韦拱手一礼:“相国大人过誉。”
吕不韦微微一笑,并未再说什么,以上那几句话,只是对赵言的功绩盖棺定论。
嬴政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眼,他沉吟了片刻,声音比方才郑重了许多,凝声道:“太傅,寡人有一事,想与你商议。”
赵言闻言一愣,旋即神色不变,低声道:“大王请说。”
嬴政没有立刻开口,他站起身,走下高台,一步一步走到赵言面前,在相距不过三尺之处站定,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此刻闪烁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光芒。
“太傅自入秦以来,献策献计,灭韩拓土,功勋卓著。”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入赵言耳中,“寡人思虑良久,欲加封太傅为武安侯,食邑万户。”
话音落下的瞬间,吕不韦目光一顿,因为此事,嬴政并未与他商讨。
封侯乃国之重典,尤其是武安二字,分量之重,秦国上下无人不知。
白起之后,这二十年间,再无人敢触碰这个封号。
如今嬴政突然提出要封赵言为武安侯,事先竟未与他这位相国通气……吕不韦的目光在嬴政和赵言之间来回一扫,旋即垂下眼帘,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茶,将那一丝意外和微妙的不悦一同咽了下去。
殿内的气氛因这沉默而微微凝滞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