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甘泉宫出来时,日头已经西斜。
冬日的白昼短,未到申时,光线便已经软了下来,将咸阳宫的飞檐斗拱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檐下的冰凌在暖阳中融化,一滴一滴地落着水,砸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赵言站在甘泉宫门外的台阶上,整了整衣领,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
方才那一场鏖战,赵姬像是要把这几个月的思念全部讨回去,缠着他要了一次又一次,直到精疲力竭,才像一只餍足的猫儿般蜷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襟,确认没有任何痕迹留下,才迈步向宫外走去。
赵高跟在他身后,脚步无声,那双死鱼眼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光。
“老高,太后这边,你多费心。”赵言随口交代了一句,语气熟稔得像在跟兄弟说话。
“武安侯放心。”赵高的声音依旧阴柔,却带着几分认真,“属下会照看好太后的。”
顿了顿。
他又补充了一句:“也会处理干净的……”
赵言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对于赵高的能力,他从未怀疑,未来能掌控偌大一个罗网,甚至将整个大秦都玩弄于股掌之中的阉人,岂是浪得虚名。
或许也与黑化强三倍有关,毕竟一个人若是真舍弃道德以及底线,那破坏力自然是相当惊人的。
尤其是那些位高权重之辈。
不过如今有了他这位‘好友’,赵高应该不至于黑化成原著那般。
思索间,赵言沿着宫道往前走,拐过那道熟悉的弯,眼前是一条长长的回廊,回廊两侧挂着宫灯,橘红色的光晕在暮色中晕开,将青石板路面照得朦朦胧胧。
然后他停下了脚步。
回廊尽头,一道冰蓝色的身影正静静地立在那里。
月神。
她今日穿了一袭冰蓝色的宫装长裙,裙摆曳地,在暮色中泛着清冷的光泽,长发用天蓝色水晶发簪高高束起,薄纱遮掩双眸,双手交叠在小腹,姿态优雅而从容。
她就那么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只是路过。
但赵言知道她在等自己。
赵言的脚步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继续向前走去,他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嘴角依旧挂着那抹温和的笑意,像冬日里难得一见的暖阳。
“月神阁下。”他在她面前站定,拱手一礼,语气客气而疏离,“许久不见。”
月神的睫毛微微一颤,那层薄纱遮住了她的双眸,却遮不住她此刻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似乎有些恍惚,片刻之后,才低声说道:“武安侯,恭喜。”
“月神阁下客气了。”赵言微微一笑,目光坦然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普通的朋友,一个普通的同门,“天色不早了,月神阁下是要回宫吗?正好顺路,一起走?”
一起走。
这三个字说得云淡风轻,像是从前无数次的同行。
可月神听出了不同。
从前他叫她“月神”,语气里带着几分亲近,有时候还会伸手去握她的手,去摘她遮眼的薄纱,那时候的他,看她的眼神里有光,有温度,有一种让人心跳加速的东西。
可现在,他叫她“月神阁下”,客气得像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
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月神的手在小腹处微微握紧,声音故作平静,薄唇轻启:“好。”
两人并肩走在回廊上。
暮色渐浓,宫灯一盏盏亮起,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路面上,交叠又分开,分开又交叠。
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赵言走得不快不慢,目光平视前方,嘴角依旧挂着那抹温和的笑意,像是在享受这难得的宁静。
月神走在他身侧,薄纱后的双眸不时瞥向他,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可那张脸平静得像一湖秋水,什么都看不出来。
一直走到回廊尽头,快要分道扬镳的地方。
月神终于停下了脚步。
“赵言。”她叫住了他,没有叫“武安侯”,没有叫“太傅大人”,直呼其名,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力压抑的情绪,她终究没有忍住,毕竟如今的她也不过是未满二十岁的女子,感情与阅历远远比不上十数年之后。
何况赵言还是第一个接触她,让她心动的男子!
赵言脚步一顿,随后转身看着她,目光依旧平静。
月神站在原地,薄纱后的双眸直直地盯着他,嘴唇抿了又抿,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涩:“你……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赵言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轻声道:“没有。”
月神的瞳孔微微一缩。
赵言看着她,目光坦然,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月神,我们之间,本就不该有什么。”
这句话像一把刀,不偏不倚地扎进月神心里。
她的呼吸一窒,那双被薄纱遮掩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碎裂。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却依旧强撑着那份清冷,“你再说一遍。”
赵言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月神,我是焱妃的未婚夫,你是她的师妹,我们之间的事,若是被她知道了,她会怎么想?你又会怎么自处?”
月神美眸微凝,注视着赵言,她没想到赵言会决定与她断绝关系。
“我承认,我对你动过心,甚至就算是现在,我也依旧喜欢你。”赵言轻叹一声,双目微垂,缓缓说道,“那日在藏书阁,你坐在我对面,教我阴阳术,陪我说话,那时候的我,甚至有与你厮守一生的冲动。”
“可我最近想明白了一件事情,喜欢是一回事,责任是另一回事……我已经对不起焱妃了,不能再辜负她了!”
“所以,你就要辜负我!与我划清界限?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月神双拳缓缓紧握,薄纱后的双眸死死地盯着赵言,情绪一时间剧烈起伏,昔日的心境在赵言面前荡然无存。
什么阴阳家的月神,此刻的她也只是一个陷入感情漩涡的寻常女子!
赵言没有说话,保持沉默,一切尽在不言中。”
月神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讥讽,有自嘲,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赵言,你当初吻我的时候,怎么不想这些?你说‘你是我无法抗拒的未来’的时候,怎么不想这些?你说你心里有我的时候,怎么不想这些?”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在质问。
“现在你跟我说责任?跟我说对不起师姐?”